梁启超散文创作几经变化,但足以奠定他在我国散文发展史上的重要地位的,是他在《时务报》、《 清议报》、《新民丛报》等报刊上发表的新体散文。梁启超自称他这些散文为“新文体”。“新文 体”条理明晰,语言畅达,感情充沛,议论大胆,在散文史上确实是别开生面。对于它的艺术成就 已有不少文章加以论述。本文想通过对“新文体”的两种常用的艺术形式即“铺陈的表现手法”和 “主客答问的结构模式”的分析,来进一步把握“新文体”的艺术特征。铺陈和主客问答属于汉赋 最基本的特点,因此我们将其称为赋笔。下文分别加以论述。一铺陈是赋中突出的表现手法。在“ 新文体”中我们很容易找到赋体那种“苞括宇宙,总览人物”(《西京杂记》)、“分赋物理,敷 演无方”(《天地赋序》)的铺陈手法的形迹。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征引大量事例来论 证论点或用一系列比喻来阐明论题。如《变法通议自序》中列举了天地、昼夜、寒暑、租佣、军制 、官制等事例来论证“凡在天地之间者莫不变”。所举事例从自然到人事,条理明晰。《论不变法 之害》中征引印度、突厥、波兰、中亚洲回部、俄国、日本、暹罗、西班牙、荷兰、缅甸、越南等 众多国家的历史,正反结合,主次分明。同一篇文章中为证明“惟本朝为善变”、“泰西治国之道 ,富强之原,非振古如兹也,盖自百年以来焉耳”等分论点,所举具体之例都不下于十个。另如《 论进取冒险》也是这方面的典型。梁启超自小接受的是传统教育,国学功底相当好,加上当时国门 已打开,他有机会了解到世界各国的历史与现实。同时,清政府内外交困,已无力有效控制言论。 所以一个论题提出来后,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征引古今中外各类事实进行分析论述。以铺陈多个比喻 来阐述论题的手法也是常用手法。如《少年中国说》中,作者以人喻国,一连用了九对十八个比喻 。“新文体”的“隐含的读者”是广大中国民众,大多数文化层次不高,甚至没有文化。比喻能够 使抽象的事物变得具体生动,使一般民众易于接受,乐于接受新思想、新知识。多个比喻的连用, 这种效果就更加明显了,而且使文章感情充沛,振奋人心,具有很强的鼓动性。其二,面面展开, 多方阐述。司马相如的《子虚上林赋》中分土、石、及东南西北、高燥、卑湿等方面展开云梦的地 理环境。陶潜的《闲情赋》洋洋洒洒连发十愿。江淹《别赋》分门别类,分达官贵人、义侠壮土、 老人送子、羁宦离乡、闺妇思夫、道士成仙、恋人相别等七种离别情状言之。这些都是赋的铺陈手 法。如果说赋较多的用铺陈来体物的话,在“新文体”中则更多的用它来明理。如《知耻学会叙》 中提出“无耻”这一论题后先用两个“越惟无耻”作两个句子的首句,总述“无耻”之危害。接着 分“官惟无耳”、“士惟无耻”、“商惟无耻”、“兵惟无耻”、“民惟无耻”五个角度,极力渲 染铺陈“无耻”危害之巨大,为后文提出“知耻”这一论点作了有力的铺垫;另如《公车上书请变 通科举折》,在论述了科举无用之后,用“非徒无用而已,又更愚之”这一过渡句引出下文的铺陈 之笔———从“愚士大夫”、“愚农工商兵妇女”、“愚王公”等多个角度,条分缕析,把科举攻 击得体无完肤;《呵旁观者文》则把旁观者分成“混沌”、“为我”、“呜呼”、“笑骂”、“暴 弃”、“待时”六派,分别加以剖析批判;《傀儡说》从“关道关督”“铁路大臣”“铁路公司” “将弁”“土地之权”“用人之权”多方具体阐明中国已是傀儡之国。这种“吐无不畅,畅无或竭 ”(《艺概·赋概》)的铺陈之笔是梁启超自己所说的“纵笔所至,不自检束”的表现之一,是形 成新文体那种汪洋恣肆、条理明晰的特点的重要因素。有人认为这种分门别类的写法是受西方科学 方法的影响。但从散文角度来讲,我认为更多的是体现了对文学传统的继承。读过《战国策》的人 都知道,策士们在游说国君时就相当普遍地采用了铺陈的方法。他们的说辞往往是以铺排与夸饰相 结合,即章学诚说的“敷张而扬历,变其本而加恢奇”的方法打动高高在上的国君的。苏秦和张仪 两人的说辞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为了说动人主听从他们或合纵或连横的主张,在说明国情时,往 往对该国的地理、风俗、经济、军事、百姓数量等作全方位的铺排夸饰。梁启超也采用了相同的方 法,写出别具魔力的文字。具体地说,广征博引、多方陈述的铺排使文章立论说理充分,且能造成 一种汪洋磅礴的气势,以之笼罩住别人的感情,引起共鸣,产生共同的思想。有人因为“新文体” 有策士之风而批评它,这是不够公正的看法。我们不能拿它与纵横家说辞同样看待。纵横家们耸动 人主的目的是谋求富贵,而梁启超的作文的目的则完全不同。他把文章分为“传世之文”与“觉世 之文”。“新文体”是“觉世之文”,也就是说梁启超作文的目的是要“开民智,新民德”。而要 做到这一点,第一步是先要说服民众,使他们相信自己的观点。在当时的中国,积习相当深。自命 为陈胜、吴广的梁启超认识到矫枉必须过正,只有这样才能收到“振动已冻之脑官”的预期效果。 从审美的角度讲,铺陈是形成“新文体”那种“雷鸣怒吼,恣睢淋漓”艺术魅力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正是这种风格别开生面,奠定了“新文体”在中国散文史上的地位。所以,“新文体”的铺陈手 法有着较积极的意义,是应该加以充分肯定的。二主客答问也是赋中的一种艺术结构模式,是赋体 有别于诗文的基本要素。这在最初阶段的辞赋表现得尤为突出。《子虚》、《上林》、《两部》、 《二京》等赋中名篇莫不如此。梁启超经常在新文体中采用这种主客问答的形式来论述问题。《论 不变法之害》中,从第四段到第九段连用四个“难者曰”引出四个对立观点,然后又以四个“释之 曰”作答,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步步为营,步步进逼。《论变法不知本原之害》中,首段也采用相 同结构。另如《自信与虚心》以“或问曰”,《利己与爱她》、《保全支那》以“问者曰”,《忧 国与爱国》以“日本青年有问任公者曰”引出疑问,然后有条不紊地进行回答。《答客难》一文除 了题目仿用东方朔赋作之名外,全文在结构上也完全是主客问答的模式。首句是“客难任公曰:子 非祖述‘春秋无义战’、墨子‘非攻’之学者乎?今之言何其不类也?”。接着是以“任公曰”统 摄下文答客难之辞。以上所举例子是新文体中较明显的带有主客问答形式的篇章,而更多的是这种 形式的变异———设问。设问是新文体中最常见的修辞手法之一,在结构上和上述例子是一样的。 作者往往在篇首或段首代读者提出疑问,然后围绕问题展开论述,回答疑问。《变法通议·自序》 开篇是“法何必变?”;《文明与英雄之比例》第一句是“世界果借英雄而始成立乎?”;《独立 论》劈头一句是“独立者何?”;《积弱之源于政术者》起笔便是“然则当局者遂无罪乎?”其他 如《政变原因答客难》、《豪杰之公脑》、《论国家思想》、《论新民为今日中国第一急务》、《 十九世纪之欧洲与二十世纪之中国》、《清议报之性质》、《过度时代之人物与其必要之德性》都 体现了主客问答的结构模式。同类例子在“新文体”中还有很多。辞赋设辞问答是“辞”这种口头 文学形式在“赋”这种新兴书面文学形式中留下的印记,是以俳词为主的语言说辞的文字化。此种 艺术形式在新文体被梁启超加以灵活运用,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首先,使文章有的放矢,针对性 很强。如上文所述,“新文体”喜用铺陈,广征博引,洋洋洒洒,但行文能发能收,开阖自如,文 章重点突出,主题鲜明。这与设辞问答的手法密切相关。开头的设问有如系在风筝上的线,不管风 筝飞得再高,线一拉还是回来了。其次,能引起读者对文章内容的注意与重视。梁启超一反旧文体 “代圣贤立言”的传统,也摈弃传统文人那种叹老悲穷、咏花吟月的习气,密切关注社会,面向民 众,“必择众人目光心力所最趋注者”作为文章论题。设辞问答的形式能够使读者一眼看明下文所 要谈论的话题,引起他们的兴趣,从而阅读全文,得到启蒙。再次,使文章条理明晰,层次分明。 如《积弱之源于政术者》一文首句以“然则当局者遂无罪乎?”开门见山地推出本文论题后,在段 末指出当局者持术有四(实是指斥当局者罪行):驯之之术、饴之之术、役之之术、监之之术。从 第二段到第五段四个段落依次以“所谓驯之之术何也?”、“所谓饴之之术者何?”、“所谓役之 之术者何?”、“所谓监之之术者何?”开头,然后展开具体阐述。最后一段对全文进行总结深化 。由于有这些问句领起,文章脉络显得相当清晰,读起来毫不费劲。正因为这样,“新文体”才能 产生“以至上到通都大邑,下到僻壤穷陬,无不知有新会梁氏者”的巨大影响力。最后,使论述层 层推进,富有逻辑说服力。《论不变法之害》中连用四个“难者曰”提出四个问题,又以四个“释 之曰”分别加以回答,想读者所想,使读者明白这一段说的是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与上一段是什么 样的关系,又是如何引出下一段的。问题与问题环环相扣,步步深入,体现了论说文的严密性与逻 辑性,从而产生了无可辩驳的说服力。以前虽然也有不少作家在散文中采用设辞问答的形式。但可 以说没有那一位如梁启超如此普遍如此成功地采用这种艺术形式。这也正体现了梁启超对读者的重 视。他在写文章时心中总先出现自己的“游说”对象———民众,好象是面对面地与他们交流,言 他们所想,答他们所疑。这是近代报刊流行后所产生的一种不同于传统的创作心态。这种更加关注 接受者的创作心态使散文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变化,如内容上选取国民关注的题材和形式上语言 的通俗化等。主客设辞问答是梁启超把藏之名山的“文集之文”变为面对大众的“报章之文”的一 种成功尝试。三值得一提的是,“新文体”在语言上冲破桐城文法的束缚。除使用俚语、引入新名 词新语法外,亦不避韵语骈语,句式多变,整句散句间杂并出,骈偶对仗同奇句散行熔于一炉。《少年中国说》的结束语就是典型的例子。再如:“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这些文字带有赋的语言特点。另外,赋体的最主要句式四字句在新文体散文中随处可见。如《论不变法之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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