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宫怨”题材颇多 ,仔细阅读分析这类诗歌及其形成的复杂社会原因 ,便会发现 ,这类“宫怨”题材的出现决非偶然。其中隐藏和折射出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对人生理想的追求与失望。本文试图把对“宫怨”题材诗歌的阅读与古代知识分子生存环境相结合 ,从中透视出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象内凝聚”的生命形态。一让我们从中国第一个伟大诗人屈原说起。屈原在《离骚》中曾多次用男女关系来比喻楚怀王对他的态度 ,如 : 初既无余成言兮 ,后悔遁而有他。<1 >这是责备楚怀王违背“山盟海誓” (成言 )而变心。又如 : 众女嫉余之娥眉兮 , 淫诼谓余以善淫。<2 >这里以女人讲他人坏话夺宠来比喻众臣诬陷屈原 ,目的让屈原疏远他。从屈原开始 ,中国诗歌中“君臣遇合”主题从此蒙上一层深厚的“后宫争宠”的宫怨气氛。一个才士没被皇帝重用 ,就犹如一个后宫佳丽没被皇帝知道、看上 ,没被宠幸。唐代诗人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同样诉说了传统士人的这种“怨”。如 : 真成薄命久导思 ,梦见君王觉后疑。 火照西宫知夜饮 ,分明复道承恩时。<3>诗中还没被皇帝“知遇”的宫女 ,自己一人冷冷清清独居长信宫 ,远望着西宫灯火 ,内心五味杂陈 ,生动反映了不被“知遇”、不被重用的知识分子那种让人同情又让人可鄙、可厌的心态。天生丽质的佳人 ,得不到皇帝的眷顾而虚度一生 ,在中国历史上最突出的例子莫过于王昭君。王昭君之所以成为历代文人歌咏的对象 ,其主要原因不能说不在于 :文人与佳人有同遭“不遇”的共同命运。这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诗作当属杜甫《咏怀古迹》第三首 : 群山万壑赴荆门 , 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 , 独留青冢向黄昏。 书图省识春风面 , 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 , 分明怨恨曲中论。<4 >大地英灵所钟爱的王昭君 ,在大漠中虚度生命。她的坟墓在滚滚黄沙中独独长出青草 ,除证明她灵气高人一筹外 ,还能说明什么呢 ?荒芜沙漠中的那一片青草 ,岂不更加呈现出她生命的凄凉吗 ?人生这样的“怨恨”有谁能化解呢 ?与王昌龄《长信秋词》比 ,杜甫的诗因少了嫉妒鄙薄的心理更能博得不遇士人的同情。从屈原起始的“君臣遇合”的感受 ,到了后代逐渐被更多的文人引申为以男女关系来寄托一个男人对另个男人的“知遇”。宋代诗人陈师道的《妾薄命为曾南丰作》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首诗 :主家十二楼 ,一身当三千。古来妾薄命 ,事主不尽年起舞为主寿 ,相送南阳阡。忍著主衣裳 ,为人作春妍。有声当澈天 ,有泪当澈泉。死者恐无知 ,妾身长自怜。叶落风不起 ,山空花自红。捐世不诗老 ,惠妾无其终。一死尚可忍 ,百岁何当穷。天地岂不宽 ,妾身自不容。死者如有知 ,杀身以当从。向来歌舞地 ,夜雨鸣寒蛩。<5>从屈原发展到王昌龄、杜甫 ,再到陈师道 ,原本只属于“君臣遇合”的男女比喻 ,已经扩大到一般的知遇。像曾巩那样对于陈师道的相知与提拔 ,竟然也可以让陈师道这种正直的文人感激涕零 ,不惜自比“受宠的妾妇” ,而产生“生亦何堪” ,甚至会有“杀身以报”的心理。这种士人自比女人的传统 ,在中国文学史中源源流长 ,绵绵不绝 ,其中杰作比比皆是 ,历代评论家似乎也都习以为常。但是 ,从整体的文化及知识分子潜在心理结构来看 ,两千多年以来的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一直潜藏着这样的“比喻”方式 ,确实不能不让人“玩味”一番。二抗战期间 ,孙次舟曾以极为尖锐的方式指出了文学史上的这种现象。他指出了《离骚》中屈原许多“好修”的描写 ,也指出了屈原和楚王之间类似慈爱的关系 ,同时还提到战国时代崇尚男性姿容和男性姿态服饰模拟女性的风习。认为 :屈原只不过是楚王的“文学弄臣” ,《离骚》则“充满了富有脂粉气的美男子的失恋泪痕”。孙次舟的观点在当时曾引起激烈论战 ,其中闻一多先生就从社会发展立场阐述自己的观点。他认为 :文人和姬妾幸臣、乐工舞女一样 ,原来只是王公贵族的“奴隶集团” ,后来才脱离这一位置而独立 ;而屈原是文人从奴隶独立出来过程中的伟大人物。我们应重视的不是屈原的“弄臣”地位及“脂粉气” ,而是他对这种地位所产生的“怒气”。他说 :“奴隶制度粪土中 ,便培养出文学艺术的花朵来。没有弄臣的屈原 ,那有文学家的屈原 ?”<7> 作为伟大诗人的屈原其价值也正表现在 :他对于高高在上的君王 ,并不只是“依恋”和“舍不得” ,当他觉得君王确实迷恋小人、远离正道的时候他还敢于“愤怒”。屈原对于君王的关系虽然不是平等的 ,但也绝不是盲从的 ,更不是眼巴巴盼望君王垂青的。从社会地位上讲 ,唐代文人比起战国文人 ,早已脱离了“弄臣”的位置 ,但从心理上和精神上的“奴隶”性格却大于屈原 ,这一点以王昌龄的《长信秋词》表现最为突出。那个盼望“恩宠”的宫女望着别人“受宠”表现了又嫉妒又羡慕的神情 ,充满了辛酸的自怜自艾。那么 ,已经独立的后代文人阶层 ,为什么在对待君主的态度上远要承袭屈原的比喻 ,甚至在心理的依附上更甚于屈原呢 ?首先 ,从社会结构来看 ,汉朝以后的官僚阶层开始产生了变化。由于汉武帝尊崇儒术 ,西汉以后的官僚逐渐由了解儒术的知识分子来担任 ,这种情形到了东汉尤其明显。在那个时代 ,官僚阶层和儒学者知识分子已是两位一体了。魏晋南北朝以后 ,这个官僚、儒学阶层 ,对文学艺术的喜好逐渐加强 ,文学又成了这个阶层的必备修养。唐宋以后科举逐渐成为定制 ,成为官僚最主要的晋身之阶 ,而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就是诗赋文章。这样以来 ,文学更成了官僚阶层不可或缺的技术了。可以说到了唐宋以后 ,官僚阶层、知识阶层、文人阶层基本上是一个相互融和的社会整体了。其次 ,从社会功能来看 ,这个官僚、知识、文人阶层的主要目的就是为政治服务 ,所谓“学而优则仕”。政治是这一阶层唯一的人生目标 ,无论从理想面 ,还是从生活所需现实面 ,这个阶层的知识、思想、文学、人格修养 ,无一不是为了政治理想。第三 ,自从秦汉建立以来 ,为了维持有效的统治 ,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逐渐建立起来。这个体制 ,以皇帝为首 ,从上到下贯串成一个严密的整体。而进入这个整体的主要途径则是“选士”制度。唐以后士人之所以“奴隶”性远大于屈原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科举考试初行不久 ,录取非常艰难 ,一个士子被“垂青” ,恰如后宫三千佳丽的某一个被皇帝眷顾 ,唐代诗人同情宫女 ,应该主要源于这种“同是天下沦落人”的同情共感。从传统士人的生命形态来看 ,以唐宋为高峰这种“宫怨”题材 ,非常有象征意味。一个知识分子生命价值的实现 ,就恰如宫女一般是来自皇帝的赏爱。换句话说 ,知识分子生命价值实现的动力不是自我主动的发挥 ,而是被动等待他人的赏识与提拔。当知音者未驾临时 ,唯一可能就是盼望与等待。如孟浩然《留别王维》 :寂寂竟何诗 ,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 ,惜与故人违。当路谁相假 ?知音世所稀。只应守寂寞 ,远掩故园扉。<8>这是孟浩然求官过程中所写的失意之作。它暴露了古代知识分子的生命困境 :只能被动等待 ,当等待没有着落时 ,只好寂寞地关在家里隐居。这种失意的牢骚 ,隐含了一种自欺薄命的伤感 ;那种无奈 ,那种无法自我努力 ,那种自欺卑微而毫无怒气 ,与王昌龄《长信秋词》如出一辙。孟浩然与王昌龄的这种心态在晚唐转化为一种特殊的对女性的同情 :深闺中的女性 ,终其一生盼望爱情来临 ,而爱情始终没有来临。她只能在等待与自怜中寂寞、空虚地度过一生。最擅长描写这种境界的是李商隐的无题诗和温庭筠的闺怨词。如 :温庭筠《菩萨蛮》 : 小山重叠金明灭 ,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 ,弄装梳洗迟。照花前后镜 ,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 ,双双金鹧鸪。<9>这个女性由于没有悦己者 ,懒得起床 ,懒得化妆。等到终于化妆完成之后 ,只能在两面镜子之中自我欣赏、自我怜惜 ,连她绣罗襦上的成双成对鹧鸪都因她而形单影只” ,无人欣赏。我们当然不能说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生命形态全都和陈师道、王昌龄、孟浩然、温庭筠的作品描写的类似。但是 ,这一类作品的众多 ,不能不让人怀疑 :传统的政治、社会结构在长期的发展下 ,是不是可能把知识分子的生命逼成这样的形态。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被迫走上政治官僚的路 ,并依附于一个秩序井然的、庞大的、中央集权的官僚体制。在这个体制下 ,他们没有第二种选择的路 ,晋身和升迁常常要依赖于偶然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们只能被动地由人选择。从儒家的理想看 ,每一个知识分子是实现政治理想的动源 ;从实际政治运作来看 ,许许多多的知识分子却只能在庞大的体制中成为虚度生命的人从“宫怨”题材透视中国古代知识分 子的生命形态@杜津华$廊坊师范学院中文系!河北廊坊065000宫怨;;古代知识分子;; 同情共感;;象内凝聚;;生命形态“宫怨”是古典文学作品较多的题材之一。从古代知识分子的生命形态来看,以唐诗为高峰的“宫怨”题材写作非常有象征意味 ,一个知识分子生命意义的“实现”就恰如宫女一般是来自皇帝的“赏爱”。换句话说 ,生命意义实现的动力不是自我的主动发挥 ,而是被动地等待他人的赏识与提拔<1>黄寿斌,梅桐生.楚辞全译
.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4.4.
<2>黄寿祺,梅桐生.楚辞全译.贵阳:贵州人民破版社,1984.8.
<3>萧涤非,程千帆,马茂元,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125.
<4>萧涤非,程千帆,马茂元,等.唐诗鉴赏辞典.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577.
<5>程千帆.宋诗精选.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5.152-154.
<6>闻一多.闻一多全集:第1卷.北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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