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补问题存在于宇宙万物之中 ,人类对宇宙万物的认识都含有互补的成分在。在宇宙的通用语言———数学中 ,互补就是一个很基本的问题。如 1至 9九个自然数 ,其中取相加为 1 0的两个数 ,则两数互为补数 ;如两个角度数之和为 1 80°,则二角互为补角。此外 ,还有补集、互补事件以及物理学上的互补性原理等等。互补思想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古代哲学本体论中有阴阳互补可生万物的思想 ;传统文化的框架是由儒道互补支撑起来的 :士人的传统生活道路有出处的区别 ,即“江海”与“魏阙”的互补 ,等等。可以说 ,互补思想决定了我国传统文化的博大宏伟、包孕精深的特点。因此 ,作为人类认识世界的产物之一的互补问题 ,不可避免地存在于人类的思维产物———文学作品中。《红楼梦》是我国古代文化的集中体现 ,互补方法作为传统文化的核心———阴阳思想的实际运用 ,在《红楼梦》的创作中有着广泛的运用和重要的地位。因为塑造人物是小说创作的最基本的方法 ,《红楼梦》就是通过塑造众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而获得成功的 ,所以互补方法在《红楼梦》中的运用就表现为人物互补。从西方文艺学的角度来看 ,人物互补是表现主义的一种创作手法。表现主义的开创者 ,瑞典剧作家斯林特堡的剧本《去大马士革》、德国戏剧家贝托尔特·布来希特的剧本《四川好人》、以及歌德的名作《浮士德》 ,都有非常典型的人物互补方法的应用。“凡互补人物 ,合则一身 ,分则两人或数人 ,既是互补 ,也是分身。这是由于创作主体的思想的丰富性、复杂性和矛盾性决定的。”<1>《红楼梦》中的人物互补方法 ,以前曾引起研究者的注意。对于最明显的例子黛玉和宝钗 ,俞平伯先生说 :“书中钗黛每每并提 ,若双峰对峙 ,双水分流 ,各极其妙 ,莫能相下 ,必如此方极情场之盛 ,必如此方尽文章之妙。若宝钗稀糟 ,黛玉又岂有身分之可言” ,<2 > 俞先生首先提出了钗黛互补问题 ,对此 ,林方直先生在他的《红楼梦符号解读》一书中有详细深入的阐述。鉴于此 ,本文拟对钗黛之外的几对互补人物做一探讨。细读《红楼梦》 ,可以发现有许多互补人物 ,除了钗黛之外最显著的一对是贾宝玉和甄宝玉。作为两个世家巨族的贵公子 ,两位宝玉有着相似甚至其相同的背景与性格。两人都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 ,都聪明过人 ,富于才华 ,却不喜欢仕途经济之道 ,都自小受长辈溺爱 ,肩负家长光宗耀祖的期许 ,最重要的是两人对于女性有相同的态度 ,热爱而尊敬 ,都具有叛逆性格。这些都可以由第五十六回中甄家四个女人来看宝玉及贾宝玉梦遇甄宝玉的情形看出。但在二人各自做了一个相似的梦之后 ,就开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贾宝玉梦中所遇到的一切 ,都是警幻仙子所设 ,目的是使他“跳出迷人圈子 ,然后入于正路” ,“今后万万解释 ,改悟前情 ,留意于孔孟之间 ,委身于经济之道”但最终也未能改变宝玉 ,警幻因叹“痴儿竟尚未悟”。宝玉在迷津堕落其中” ,深负警幻淳淳警戒之语。他沿着叛逆道路走下去 ,终于不见容于世 ,遁入空门。甄宝玉则与贾宝玉相反 ,作者在第九十三回里借包勇之口叙述了他的情况。大病一场 ,已经死了半日………幸喜后来好了 ,嘴里说道 :走到一座牌楼那里 ,见了一个姑娘领着他到了一座庙里 ,见了好些柜子里头见了好些册子。又到屋里 ,见了无数女子 ,说是多变了鬼怪似的 ,也有变做骷髅儿的。醒过来后 ,竟改了脾气了好着时侯的玩意都一概不要了 ,惟有念书为事。就有什么人来引诱他 ,他也全不动心。如今渐渐的能够帮着老爷料理些家务了。经过一番改变 ,甄宝玉成了一个努力于仁途经济之人 ,在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中 ,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禄蠹。贾宝玉与他相见 ,谈论之下 ,冰炭不投。贾宝玉原想得一知己 ,便说道 : 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 ,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 ,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 ,从此可以净洗俗肠 ,重开眼界 ,不意视弟为蠢物 ,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而甄宝玉则答 : 世兄高论 ,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 ,只是一年长似一年 ,家君致仕在家 ,懒于酬应 ,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 ,便是著书立说 ,无非言忠言孝 ,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 ,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 ,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 ,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 ,教导愚蒙 ,幸会世兄 ,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 ,并非虚意。一席话说得宝玉极不耐烦 ,甚为失望。作者以甄宝玉和主人公贾宝玉相衬托 ,一个屈从 ,一个叛逆 ,一个以入世为结局 ,一个以出世为结局 ,相比之下 ,一个俗不可耐 ,一个高尚脱俗 ,作者不言爱憎 ,而在读者心中爱憎自见 ,是很成功的一对互补人物。另一对互补人物是甄士隐和贾雨村。全书以士隐与雨村开始 ,以二人结束 ,中间贯以贾府兴衰 ,作者并不单纯把二人的故事作为引子 ,而是作为一个平行于贾府活动的一条线索 ,但二者一实一虚 ,贾府是实 ,两人是虚 ,在贾府历尽兴衰聚散的同时 ,二人也饱经了人生的沧桑。在虚写中更有虚实之分 ,士隐为虚 ,雨村为实 ,士隐代表出世精神 ,雨村代表入世精神 ,二人是一穷一达的互补人物。作者对这两个人物的塑造并不简单化 ,雨村虽俗 ,其俗不令读者生厌 ,士隐虽清高 ,却并不令人觉得遥远。先看雨村 ,一般的文学作品写小人 ,必曰獐头鼠目云云 ,但雨村却生得十分雄壮 ,腰圆背厚 ,面阔口方 ,剑眉星眼 ,直鼻方腮。当士隐送他银两衣物时 ,他不过略谢一语 ,并不介意 ,仍是吃酒谈笑 ,显得十分潇洒。可见大奸之人 ,小处亦是与众不同。他虽是碌碌官场中人 ,却俗中也有雅处 ,如游智通寺一节 : 这日偶至郭外 ,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 ,隐隐的有座庙宇 ,门巷倾颓 ,墙垣朽败 ,门前有额 ,题着“智通寺”三字 ,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 ,曰“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 ,因想到 :“这两句话 ,文虽浅近 ,其意则深。我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 ,倒不曾见过这话头 ,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亦未可知 ,何不进去试试。”人的思想性格本来就是极为复杂的 ,作者虽然写雨村这样的奸恶小人 ,却仍写出他风雅深思的一面 ,对人物性格的揭示更加真实深刻。士隐的弃世出家 ,也不是简单的、突如其来的 ,是有其思想变化过程的。他禀性恬淡 ,不以功名为念 ,在与雨村的交往中 ,表现出他慷慨助人、热情豪放的一面。然而这种好人以这种所为竟不能见容于世俗 ,最后终于看透世情而出家。从这以后 ,士隐变得行踪飘忽 ,给人以亦凡亦仙的感觉。这与作者使他选择的道路有关。如第百零三回“昧真禅雨村空遇旧”里 : 话说贾雨村刚欲渡河 ,见有人飞奔而来 ,跑到跟前 ,口称 :“老爷 ,方才进的那庙火起了 !”雨村回首看时 ,只见烈炎烧天 ,飞灰蔽目。雨村心想 ,“这也奇怪 ,我才出来 ,走不多远 ,这火从何而来 ?莫非士隐遭劫于此 ?”欲待回去 ,又恐误了过河 ;若不回去 ,心下又不安……雨村虽则心下狐疑 ,究竟是名利关心的人 ,那肯回去看视。士隐庙中的起火 ,雨村昧心不救 ,这是走上两种不同生活道路的两个人相遇时的必然现象 ,很好地展现了雨村作为名利中人的刻薄忘恩和士隐离世得道的潇洒出尘。结尾雨村褫籍为民 ,士隐渡头相候 ,详说太虚情 ,雨村庵昏睡 ,二人有殊途同归之意。总观士隐和雨村两人 ,是典型的一出一处的互补人物 ,两人所走的不同的道路 ,也是当时士人所面对的两种选择。雨村纵身跳入滚滚尘世 ,随流扬波 ,经历了几番宦海沉浮 ,士隐则经历了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 ,而飘然出家 ,对整个社会持冷静的旁观态度。作者塑造这两个人物 ,通过互相补充 ,完整地展现了当时士人的生活道路。另一对成功的互补人物是晴雯与袭人。《红楼梦》与其它三部小说《水浒》《三国演义》《西游记》相比 ,有一个很大的特色 ,就是对于人物 ,作者不置褒贬 ,把自己的感情、好恶置于小说的深层含义中 ,字面则不显露出来。不象其它三部书好人坏人历历分明 ,恩仇之际明白无误。有时甚至寓褒于贬 ,似褒实贬。大观园虽然是宝玉赖以对抗世俗的女儿国 ,但并不是世外桃源 ,平静的生活下面涌动着斗争的暗流。袭人和晴雯作为宝玉最得意的两个丫头 ,也是作者除了黛玉、宝钗、王熙凤之外最着意刻画的两个女子 ,两个人同样是出身卑微的奴仆 ,两人的为人、行事和结局却完全不同 ,一个屈从于统治者并与之同流合污 ,成为忠实的奴仆并为实现私人目的不择手段 ,一个则充满反抗精神最终被迫害致死。作者选取袭人和晴雯作为丫头这一下人阶层的典型人物来刻画 ,两个人物互相补充 ,使这一类人物的塑造极为完整。从表面上看 ,袭人在贾府内上上下下的关系中受欢迎程度要比晴雯高得多。贾母因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 ,克尽职任 ,遂与了宝玉”。她“伏侍贾母时 ,心中眼中以只有一个贾母 ;如今伏侍宝玉 ,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袭人深知 ,宝玉是最高统治者———贾母的命根子 ,又是这个家族的前途所寄。只要服侍好宝玉 ,自己就有了一个向上爬的稳固基础。当宝玉走上一条封建家族的叛逆者的道路上去时 ,依托于宝玉才能生存并发展的袭人发现自己的一切理想都有化为泡影的危险 ,就使用一切手段把宝玉往仕途经济之道上拉 ,先是规劝 ,如第九回宝玉初上学堂时 ,袭人说道 : 这是哪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 ,不然就潦倒一辈子 ,终久怎么样呢。但只一件 :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 ,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顽闹 ,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虽说是奋志更要强 ,那工课宁可少些 ,一则贪多嚼不烂 ,二则身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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