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交替之际 ,80年代人韩寒一下子抓住了众多人的目光。他的《三重门》销量达几十万册 ,《零下一度》也在热卖之中 ,“韩寒现象”更是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 ,韩寒被当作横空出世的“天才”抑或是“怪物” ,笔者认为 ,由于不同语境的干扰 ,我们对韩寒的理解出现了误读 ,因此 ,廓清迷障 ,还原一个完全意义上的韩寒具有深刻的社会文化意义与价值。一、作为文化隐喻的韩寒90年代以来 ,代际区分突然变得重要起来 ,从“5 0年代人”到“70年代人”再到“80年代人” ,其间有划分版块上的交叉与错合 ,然而这种“代际意识”的凸现显示出人们逐渐意识到代际之间的承续与断裂。韩寒属于 80年代人 ,然而他的代际标签在不同的人眼里却有不同的体认。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博士陈石在一次对话中是这样品评韩寒的 :“韩寒和他的推崇者都以他为新锐先锋人格来说话。读了韩寒的两本书及相关报道后 ,我感到韩寒是一个非常错位的人。一方面他秉承传统文人 (如果说他对传统有所借助的话 )怀才不遇后的自视过高这样一种心态 ,另一方面他拒绝现代社会对他任何可能的限制 ,但又需要现代社会对他个人做无限张扬和肯定。《三重门》把这两方面统一起来 ,面对时代 ,有一种错位的感觉。”<1> 陈石在这一段话里对韩寒的文化属性作出假设 ,认定韩寒表现出非常突出的传统文人心态 :一是怀才不遇 ,二是自视过高 ,言外之意即是韩寒的人格既不新锐也不先锋 ,他所表现的新锐文化具有极强的传统性与保守性 ,然而 ,通过仔细分析可以发现 ,陈石所说的“怀才不遇”与“自视过高”在现代社会恰恰表现为“拒绝现代社会对他才能的限制”与“需要现代社会对他个人才能的张扬和肯定”。事实证明 ,韩寒身上有着完全的现代属性 ,无论他的作品里借助多少传统的东西 ,他的人格仍是现代人格。韩寒的现代性被当成传统性体现着上一辈对青年文化的一种想象 ,显示了父辈文化与青年文化的矛盾冲突。美国文化学者玛格丽特·米德在《文化与承诺》一书中曾将文化的传播途径分为 :前喻文化、并喻文化、后喻文化 ,认为“前喻文化是……这样一种形式的文化 ,即它所保留下来的内容 ,至少绝大部分对于当代人和他们数千年前的祖先一样 ,具有同等的效力” ,<2 > 也就是说在这样一种形式的文化里 ,子代完全接受亲代的价值规范 ,并将其原样保存地传递给下一辈。并喻文化则是指“长辈在某些方面仍然占据着统治地位 ,他们为晚辈的行为确立了应有方式 ,界定了种种限制 ,年轻人相互间的学习是不能逾越这些行为的樊篱的”。<3 > 在并喻文化里 ,青年文化受到相对限制 ,可以在一个有限范围内展现群体个性和对于传统文化的反叛。在社会稳定阶段 ,前喻文化居于主导地位 ,同时存在并喻文化。韩寒是处在这样的文化机制之中的 ,父辈用他们的话语对韩寒进行“命名” ,作出各式合乎情理的解释。在他们看来 ,韩寒只是“错位”而未“出位” ,最终他仍被纳入种种规范话语之中被述说 ,在韩寒身上折射出我们这个时代前喻文化的巨大影子。韩寒自己也无法走出这个巨大的影子 ,因而我们可以在《杯中窥人》里看到“悟道式”的思维方式 ,这种父辈的命名权威普遍笼罩在青年作家们的写作意识里。比如“70年代人”卫慧、棉棉等 ,虽然她们屡被指认为“另类作家” ,可卫慧自己却说“不是我太另类 ,而是他们太主流” ,<4> 她们认为自己仍在承续历史与传统 ,仍在“界定了的种种限制之中” ,只不过她们所认为的“传统”更为激进一些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 ,他们认同了这种权威。这种认同从深层心理来说是指父辈文化的历史心理积淀 ,这种上一辈的文化积淀与内外部多种力量交织而成的张力锻造着他们的心智人格、行为方式。他们的现代性并非假象 ,而是其中存在着许多传统的因素 ,因此可以说“文化观念方面的变革具有内在性和自决性 ,因为它是依照文化传统内部起作用的逻辑发展而来的”。<5>青年文化虽然在深层心理层面摆脱不了传统 ,但仍拥有自己的想象和创造 ,有着想象生活的方式。他们不再认为“艺术来源于生活 ,高于生活” ,而认为生活是对艺术的摹仿 ,生活摹仿着艺术中可实践的与感官经验相关的部分 ,却删除掉那些脱离肉体经验的抽象部分。他们可以将最前卫的艺术想象变为自己的生活 ,当上一代还只是停留在观念上的反传统时 ,他们已经用更激烈的行动去反传统了。他们不是以“宏观”的眼光看问题 ,而是以自己的感官感受事物 ,他们是富于感性、勇于冒险、崇尚个性的一群 ,只因为太年轻 ,缺乏经验性的理性 ,因而有时难免偏狭 ,但这种内在冲力显示出青年文化鲜活的生命发展力。韩寒曾说 :“……人云亦云就是这样堆积起来的。第一个人说一番话 ,被第二个人听见 ,和他一起说 ,此时 ,第三个反对 ,而第四个人一看 ,一边有两个人而一边只有一个人 ,便跟着那两个人一起说。……我是那第三个人”。<6> 这种“第三个人”的精神是青年文化的活水源头。“青年文化”作为以青年期这一年龄段为界线而划分出的亚文化 ,青年期的生理、心理特点是其划分的来源性依据。心理学家普遍认为 ,人的青年期处处充满矛盾 ,时时为各种紧张和焦虑所困扰。格式塔心理学家K·凯温将青年人称为“边缘人” ,他们时时防备着准备入侵自己的陌生的东西 ,预备着摆脱一切的约束。他们缺乏安全感 ,常常用自己的文化来对抗成年人的主流文化 ,以取得某种安全感。作为游离于中心世界之外的边缘人 ,“青年人在社会心理上又表现出对自我和对社会的高度关心 ,对异性兴趣的增加和对父母的反抗性”。<7> 在韩寒身上 ,我们可以寻译出“青年文化<1> ”的种种特质。韩寒表现出明显的早熟倾向 ,看待某些问题 ,显示出他过人的机敏和智慧。他在作品中使用智慧时的消极态度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感伤情绪 ,以至于有些讨论者认为韩寒的作品属于早衰的文学现象。早熟与早衰 ,共同处均在于被认为成熟的时机不太恰当。的确 ,韩寒在理解事物时常常会显得尖刻而极端 ,显示出与他年龄的不相宜 ,也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中正平和、持重厚道”的精神格格不入 ,这一方面与他本人的性格特征有关 ,而另一方面也暗示了青年文化的“反抗性”特征。心理学家荣格认为 ,青年人对童年意识有着或多或少的坚持 ,对侵入自己陌生的东西反抗 ,但由于这些陌生的东西的侵入是心理取得发展、人生发生转变的重要过程 ,因此 ,尽管在反抗 ,但他仍不得不接受这些东西 ,因而构成反抗与接受这种二元对立的心理结构。韩寒的反抗带有某种特殊性 ,他在激烈反抗的背后 ,采取的是消极接受的态度。他运用后现代主义的种种手段作为武器 ,不断地消解深度模式、否定规则、取消中心、摧毁传统、蔑视经典。他的反抗是通过不断地“消解”而实现的 ,表现出后现代意义思潮对“青年文化”的不断浸润。“青年文化”的启蒙式反抗仿佛已经成了明日黄花 ,在反讽、调侃、夸张、变形的种种手法之中我们看到了“青年文化”反抗的新方式。后现代以不确 定性、无深度性、荒诞性、随意性等种种特性为表征。韩寒在其作品中不断地表现着这种“后现代式”的反抗。在《三重门》里,多次出现“荒诞性”的情节场面 ,比如小说开头讲道 ,林雨翔老家倚着一条铁路 ,这条铁路提速之后便轧死了两个玩耍的小孩 ,正是这个悲剧性的死亡事件成为林家搬迁的重大原因 ,也成为故事发展的由头。死亡的沉重在无形之中被化解。此外 ,作者对“随意性”的事件设置也显得情有独钟。例如 ,林雨翔受处分是由他的一个偶然为之的行为造成的 ,他与Susan的“错过”仿佛也在不经心之间。种种的安排设置体现着作者对生活的观照 ,处处表现出后现代的解构倾向。另外 ,韩寒的作品极大地展示了内容与形式之间的严重断裂 ,不追求丰满的思想内容 ,而在语言形式上费尽心思 ,极力脱去笼罩在传统文学头上高雅、严肃和纯粹的光环 ,让人嗅到些许“堕落”的气息 ,产生一些形而下的联想 ,使得有些评论者认为韩寒“文笔下流、思想品德低下” ,实际上 ,这些联想与韩寒“后现代式”的反叛方式是分不开的。我认为 ,“青年文化”的这种解构倾向在消解和破坏旧有事物的同时 ,如果能在破坏中除旧布新 ,奠定新的意义 ,那么它仍是包孕着极大发展动力的一种方式。二、大众接受与媒体炒作的韩寒《三重门》一经出版 ,销量便高达几十万册 ,在这几十万的数字背后意味着韩寒的作品正在被大量的读者阅读。那么 ,读者的受众心理分析又为我们理解韩寒打开了另一扇大门。受众心理是现代接受理论的研究对象 ,关注的对象从文本转移到读者。接受学理论认为 ,接受心理表现为一个动态过程 ,由接受者的动机、接受形式和效果组成。我们知道 ,动机的产生主要由受众的需要和兴趣决定 ,大众接受韩寒的心理动机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所在。韩寒在小说创作中努力表现出边缘化的写作姿态 ,对于中心的偏离成为主要倾向 ,其中不乏“玩文学”的种种意识 ,并以此来消解中心、意义和价值 ,时时地流露出青年人的一种无归宿感 ,这是少年读者精神状态的一种真实写照 ,也是韩寒作品在最大层面上获取少年读者的秘密所在。同时 ,韩寒在他的作品中大量地运用调侃性语言、“一沉到底”的反讽 ,显得“痞味十足” ,不免让人觉得韩寒“油腔滑调” ,韩寒本人似乎也津津乐于此道 ,不断地将文学掌故作为娱人一乐的调味品 ,而在精神向度的开拓上显得不屑一顾或者说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公众的兴味仿佛正在于此 ,在我看来 ,这同时也是读者在某种意义上接受韩寒的重要原因之一 :追求语言上的欢娱和文学上的戏谑 ,却忽略思想情感上的发展。这与当代读者的阅读心态不无关系。细嚼慢咽的阅读越来越稀少 ,如今人们的阅读态度变得越来越轻率而潦草。这与我们E时代阅读方式的转变有关 ,我们的阅读方式再也不只是书本文字的线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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