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 ,明清小说空前繁荣 ,代表着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成就。明清小说的繁荣自然与明清社会经济、政治以及小说自身发展规律相关 ,然而如果我们稍加留心就会发现 ,明清小说的发展脉络其实还与以“崇实黜虚”的明清实学有着密切的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讲 ,明清实学加速了明清小说的成熟、繁荣 ,成就了明清小说的卓越。明清小说发展可分为四期。第一个时期 ,明代初期 ,以《三国演义》、《水浒传》为代表。这一时期 ,明清实学思想还不完备、不成熟 ,程朱理学占据社会主流。因此这两部小说可以说是元末明初的政治风云、宋元市民文学的发展惯性和前代文学的积累相互作用的产物 ,演义历史故事、绿林传奇 ,表现风云人物、英雄豪杰 ,与现实社会有着时代性的隔离。第二个时期 ,明代中后期 ,以《西游记》、《金瓶梅》、“三言二拍”为代表。这一时期 ,明清实学已然成熟 ,实学成为社会主流思潮 ,统领社会各个领域 ,其中对小说影响较大的是经世实学和启蒙实学。这一时期的创作更加贴近社会现实 ,以商品经济和城市繁荣为基础的世情小说为创作主流。从创作动机、取材以及小说内容和形式等方面可以看到哲学及文艺启蒙思想全方位的关照。第三个时期 ,清代康雍乾时期 ,以《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镜花缘》为代表。这一时期明清实学余风犹劲 ,反映在小说中则是批判社会现实 ,揭露封建制度的腐朽没落 ,表达作者的济世主张和民主进步思想。第四时期 ,晚清时期 ,以《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老残游记》等为代表。这一时期的实学思想主要是围绕“救亡图存”这一时代主题而展开 ,已然失去了明清实学的特征而具有向新学 (西学)过渡的特点。此时的小说虽然在思想深度和艺术造诣上已经不能与前三期优秀代表作相提并论 ,但其创作动机鲜明 ,小说成为作家自觉地透视社会 ,批判社会的武器 ,透过这一时期的谴责小说人们仍能看到实学思潮的影响。经世实学是明清实学的主流和核心 ,其基本精神就是经世致用。它以特定的理论形态(元气实体论 )、特定的方法和内容 (明经致用、史学经世、考据、实测等)而区别于宋元实学和宋明理学。明清实学的经世思想体现在小说创作中是强烈的现实意识。应当说关注现实的理性精神是中国文学的一贯传统 ,明清小说对这一文学传统的继承和发扬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不容忽视的是 ,明清小说与魏晋笔记小说、唐传奇小说相比不仅仅是艺术形式的演变 ,更有现实性的增强 ,明清小说在关注现实、反映现实方面大大向前迈进了一步。它由小说最初的街头巷语、鬼魅神怪乃至才子佳人侠客的传奇故事 ,离现实社会甚远的创作 ,渐变为对身边人、身边事的创作和反映 ,也就是说 ,明清小说的创作较之从前更富于现实精神。在这个渐变过程中 ,诞生于明初流行于明中叶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实”的色彩、“实”的痕迹并不那么突出。它们还是演义历史故事 ,叙写英雄传奇 ,与明初的社会现实有着时代性的隔离。应当讲 ,它们是把前代小说所追求的传奇色彩的创作思想推到了一个顶点 ,并且推出了一个崭新的文学样式———白话长篇章回小说。而诞生于明中后期的《西游记》及其一系列优秀作品则由于时代的影响和明清实学的推动 ,较多地脱离了对历史事件、历史人物、英雄人物、传奇色彩的追逐和渲染 ,表现为对现实社会、世俗人生的关注和直接或间接的再现。《西游记》作为从传奇到现实人生的过渡性作品 ,虽然引用了唐僧取经的故事和神话形式 ,描摹洞天佛国 ,塑造了孙悟空上天入地、呼风唤雨、除妖降魔的英雄形象 ,在非现实的幻想中 ,寄寓着对社会人生的认识。但它并没有完全脱离现实 ,恰恰相反它在许多方面都是现实社会的翻版和延伸。小说中有明显的明朝时代色彩 ,多有讥讽嘉靖时弊的笔墨。《西游记》中塑造的玉皇大帝以及西行路上诸国王的昏聩形象 ,都流注、显现着人世间昏庸帝王的血液和身影 ,作者把讽刺嘲弄的矛头直指嘉靖时代的黑暗统治。如果说《西游记》还存有传统小说某些色彩和特征的话 ,那么 ,产生于明中后期的及清康雍乾时期的一系列小说 ,则完全以崭新的思想内容和深刻的理性精神 ,出现在中国的文坛上 ,令人耳目一新。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以北方城市一个普通商人的家庭生活生说开去 ,上至皇家相府皇帝相国 ,下至勾栏茶肆市井细民 ,对腐烂、丑恶的社会现实进行了淋漓尽致的暴露 ;塑造了西门庆这样一个集官僚、恶霸、富商于一体的典型 ,昭示着资本主义因素开始萌芽 ,封建阶级和封建制度濒于腐朽没落的发展趋势。“三言”作者冯梦龙把自己精心编辑的三部白话短篇小说集分别取名为《醒世恒言》、《警世通言》、《喻世明言》,集名都与“世”字相连 ,显示出这一时期小说的编者、作者、读者已经摆脱了历史和传统的束缚 ,把眼光转向了社会现实生活 ,在现实人世中觅求题材与灵感 ,表现和体会人生 ,同时又希望通过文学作品反过来影响现实生活。“三言二拍”中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以现实生活中的小商人、小手工业者为主人公 ,真实地反映了城市市民的生活和思想感情 ,反映出特定历史时期地主阶级逐渐衰落 ,市民阶层逐渐兴起的特定时代现象。市民阶层的崛起之时便是市井小民作为正面主要人物登上文坛之日 ,它显示出市民阶层这一社会力量的生长与强大以及给传统社会带来的阵阵冲击。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则是以科举考试为题材 ,以当代人为模特 ,塑造出多种多类的人物形象 ,对科举制度进行了严峻地批判。《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特别强调写实 ,写自己的“亲闻目睹”,写身边人身边事 ,遵循生活本身逻辑 ,以宝黛钗的爱情婚姻纠葛和四大家族的兴衰荣辱 ,复杂曲折的反映出那一历史时期的许多重要社会景象。通过家庭这个社会细胞反映社会全貌 ,通过日常琐事表现重大社会问题 ,广泛而深刻地揭露和批判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 ,全面地揭示封建伦理观念的虚伪吃人 ,集中反映了封建末世的时代特征。新的经济基础 ,新的社会关系 ,必然要求用新的思想武器为自己打通发展的道路。伴随着资本主义萌芽的产生和市民意识、市民阶层的崛起而来的必然是反映市民阶层利益和愿望的新的思想———启蒙思想。表现在文学艺术领域,出现了一股具有近代意义的文艺启蒙思潮。在文艺内容上 ,针对传统文艺的“以理节情”之说 ,提出“发于情性出于自然”之说 ,反对“理”对“情”的束缚 ;在文艺形式上 ,针对传统文艺重“法”守古的格套 ,提出“独抒性灵 ,不拘格套”、“宁今宁俗”、“我自为我”的口号 ,追求创作自由 ;在审美风格上 ,针对传统文艺强调和谐之美 ,追求发愤、激情的冲突之美。在启蒙思想的滚滚洪流中 ,小说的言情已不再是一般的喜怒哀乐 ,而是深化为人的生存与发展的基本需求和内在动力。在传统儒释道文化中被加以铲除、节制的世俗人情 ,到了实学家这里便是纵情、至情和尊情。与此同时 ,文学家们也不再一味地编织才子佳人男欢女爱 ,历经坎坷终于团圆的故事 ,而是着力构写现实中小人物的生活故事 ,讲述小人物的七情六欲 ,把人的正当合理的要求堂而皇之的写出 ,并加以充分的肯定 ,把人生社会的喜怒哀乐淋漓尽致展现在人们的面前。通过对世俗世界的探讨与思考 ,对市民命运的关注 ,以社会风俗画展开的“三言二拍”充分体现了“极摹世态人情之奇 ,备写悲欢离合之致”’的鲜明特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小说中反映的市民爱情婚姻观和市民阶层实用伦理。《卖油郎独占花魁》谱写了一曲市民爱情理想的热情颂歌。通过卖油小贩秦重在爱情角逐中战胜了有钱有势的富家公子,与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结为夫妻的故事告诉世人 :互相尊重、关心、体贴这样的真情在爱情婚姻中比金钱、权势更有力量 ,也更有价值。这显然是一种带有新的时代特色的市民阶层所独有的爱情婚姻观念和生活理想。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才貌双全的花魁娘子并不是不重视金钱和社会地位 ,正是由于活生生的实际教育了她 ,使她认识到比金钱、权贵更有保障的还是人世间的真情挚爱。《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则通过小商人蒋兴哥与失身妻子王三巧由合到分 ,由分而合 ,真挚的夫妻感情克服了传统贞操观念的束缚 ,表现出一种与传统的封建礼教和贞操观念相对立的市民阶层的新道德观与爱情婚姻观 ,封建的贞节观念在市民的爱情生活中褪色了、淡化了 ,它和宋明理学所宣扬的“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从中折射出一种对人性的追求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宽容。在明清小说中我们看到 ,商品经济的发展和市民社会地位的提高 ,大张旗鼓地宣扬经商致富 ,表彰小市民 ,如“三言二拍”中树立了轻财重义的施润泽 (《醒世恒言·施润泽滩阙遇友》)、急公好义的小酒店主刘德(《醒世恒言·刘小官雌雄兄弟》) 、拾金不昧的布商吕王(《警世通言·吕大郎还金完骨肉》)、经商暴富的文若虚(《初刻拍案惊奇·转运汉遇巧洞庭红》)等一批小市民形象,突出的表现了这一新生社会力量。启蒙实学思想的融入 ,丰富了明清小说的内涵度 ,增强了明清小说的深刻度。其所推崇的一反中国传统审美追求的冲突之美则把明清小说推向了文学之巅。冲突美、悲剧美在明清小说中显示出它独特的艺术魅力。着力于人世间的现实冲突 ,着力于人世间的生活悲剧 ,把社会生活、人类情感等深层次的东西和盘托出 ,增强了小说的思想深度 ,扩大了小说的艺术感染力。《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写出了社会下层妇女对合理美好人生的追求 ,它的悲剧结局表现出了一个美的灵魂和美的人生追求的毁灭。这种毁灭所体现出的悲剧美、冲突美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其艺术感染力和震撼力远比西厢故事、《李娃传》(《唐人传奇》)大得多。《红楼梦》所描写的宝黛爱情是与封建制度和封建思想道德发生多方面冲突的爱情。正如王国维所说 ,《红楼梦》是“彻头彻尾之悲剧”。宝黛爱情悲剧不仅是与封建包办婚姻制度冲突 ,而在于宝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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