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乔 ,字义堂 ,一字子乔 ,号少鹤 ,山东高密人。清乾嘉间“高密诗派”的代表人物。少鹤与其兄怀民 (石桐 )效法唐张为《诗人主客图》编定《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取唐元和以后诸家五律 ,辨其体格 ,奉张籍、贾岛为主 ,朱庆余 ,李洞以下为客 ,发起了一场声势不小的中晚唐诗歌运动。这种影响在当时诗坛翁方纲、袁枚等人的言论中多有反应。翁方纲批评道 :“近人有仿张为为《主客图》,取张司业贾长江以下五律盛集者 ,赋此正之……此作《主客图》者 ,正坐一窘字。” (《初复斋集》)袁枚则称赞宪乔诗“高淡可喜”,是“今之苏子瞻也”。(《随园诗话》)近人汪辟疆在谈到高密诗派的影响时说 :“胡森亦以江西人 ,与少鹤往来 ,自是江西诗人多有传其《中晚唐诗主客图》者 ,于是 ,江西有高密诗派。孙顾崖以吴人官粤西 ,而最服膺石桐少鹤诗说 ,……于是东吴有高密诗派。”1 由此可见宪乔兄弟的诗派对当时诗坛的影响。李宪乔 (少鹤 )的诗歌创作显示了高密诗派的存在。少鹤诗歌的主要内容表现在流连山水形胜、寄托乡思旅愁、酬唱应答等方面。艺术上 ,由于宗师不同 ,其诗也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风格 :韩愈影响下的“硬派诗”,郊岛影响下的“冷派诗”以及张籍影响下的“乐府诗”。这些思想、艺 术特质还可通过诗人的独特意象得到进一步印证。雨意象、月亮意象、灯烛意象、黄昏意象在其诗中频频出现,展露出诗人不同的情感向度 ,具有不同的文化意蕴和美学价值。一、雨的意象(一 )画雨的诗人少鹤喜欢写雨。在他的诗集里 ,直接以雨为题的诗有六十多首 ,间接涉及雨的难以计数。他的诗境里总是呈现出烟雨迷漾、湿气氤氲的景观。或许诗人天生好雨 ,或是宦居多雨的桂乡 ,他总是难于忘情于雨 ,称其为“雨吟诗人”怕也无惭。有的诗正面写雨 ,写大雨、急雨 ,但数量不多。“雨白鹊山来 ,苍然漫城阙。稍繁树烟重 ,渐远波禽灭。”(《湖上送别》〉大雨顷刻漫城 ,雨烟重重。类似的还有“漠漠复离离 ,江天过雨时。滩遥看水长 ,烟重去帆迟。” (《高岑画烟小景》)也有瞬睫之间阴云转雨的 ,“冉冉空中云 ,会合成雨。” (《喻友诗示敬之》)“晨寒结昼阴 ,急雨转凄枫。” (《学韩秋怀诗》之五 )侧面写雨的佳句很多 ,“烟桥多种柳 ,泽国少逢睛”(《送蒋侍郎还姑熟》)。他犹为擅长衬托拟人法 ,“湿云犹在月微吐 ,孤掉未收山渺茫” (《江行有怀》) ,“秋云无意绪 ,散漫成疏雨” (《郎官驿雨》) ,云彩、月亮都给人格化了 ,“月随同步径 ,雨湿吟旧船。” (《赠江西胡茂甫进士兼呈敬之》)月亮甚至成了诗人雨中行吟的朋友。不仅写雨 ,还写了雪、烟、雾、冰等等雨的变体。“近山犹有雪 ,深竹似无人。” (《游城西漪园赠郭少府》)“客散村中路 ,林明雪后星。” (《赠王丈太初》)“展时雪气味 ,空处夜精神。冻苇风吹折 ,枯崖水蚀皴” (《冀旭画宿雁》)这是写北方的冰雪 ,“雨的精魂” (鲁迅 )。他也写雨气、烟岚 ,“石壁湿侵像 ,龛灯寒照禽。” (《宿佛峪般若寺公院》)“晕黄蒸雨气 ,湛碧破溪光。” (《赋得柳色》)“寻常生雨气 ,一半缺星天” (《再题般若寺赠兴公》)他灵敏的触须伸到了常人不大注意的地方 ,“瓦雀惊枯竹 ,炉烟郁湿薪” (《早春都门客舍》)连炉烟也感觉是湿的。不仅如此 ,瀑布下 ,泉水边 ,水花翻飞之处 ,都是他向往的所在 ,“人从龙口出 ,雨向日傍飞。石色不分草 ,溪腥犹在衣。”(《行瀑布中》)……在他的画笔下 ,有夜雨 ,有昼雨 ,有暖雨 ,有冷雨 ,有急雨 ,有缓雨 ,有大雨 ,有小雨 ,千姿百态 ,色彩缤纷。(二 )雨与心象1 .客愁都在雨声中 :愁雨、苦雨雨中多诗经常伴随着雨中多愁。“乡愁渐生灯影外 ,客愁多在雨声中” (宋汪元量《邳州》)雨声——客愁成为历代文人写愁的传统模式。“天人同泣”,在诗人心中 ,雨是天的泪水 ,因而历代诗人常常雨泪并列 ,“无端一夜空阶雨 ,滴破思乡万里心。” (宋·张咏《雨夜》)“梧桐滴雨客心惊 ,秋雨能催白发生。”(清·南潜《听雨》)少鹤客宦雨乡 ,“雨泪双流”效应便自然在他身上发生。细究一下少鹤雨诗 ,会发现儿种基本模式 :其一 :由于雨的阻隔 ,使诗人无缘与亲友相聚 ,因而骤发愁思 ,引起孤独之情。如 :宿淮□□浦寄家凡石桐荒渡泊时晚 ,虫声满岸愁。长淮连夜雨 ,旷野少邻舟。鹭处眠童静 ,萤边湿烛幽。因思孤馆梦 ,檐滴未应休。这种情形在历代文人诗里也时常发生。“日长巴峡雨漾漾 ,又说归舟路未通” (庸戎《云安阻雨》)“咸阳桥上雨如悬 ,万点空隔钓船。” (温庭筠《咸阳值雨》〉由雨而推及舟船 ,恨舟船不通是自然而然的。雨滋乡愁 ,乡愁想雨 ,互相滋生 ,雨无限 ,而愁也绵绵。“迢遥指上京 ,行李一书生。灭烛听秋雨 ,停舟背古城。何时湘尽处 ,中路雁来声。此际独相忆 ,茫茫无限情”雨水已经与故乡亲人连成一体了 ;不仅如此 ,雨声还深入梦境 ,“归期书在夏 ,远梦雨连晨” (《济上寓居》)乡愁可谓随雨浃入骨髓。亲情不得相通 ,友情常被阻滞 ,随之而来的就是孤独。“却思独卧榻 ,永夜听潇潇。” (《对雨有怀寄家兄石桐》)“因思孤馆梦 ,檐滴未应休” (《宿淮口口浦寄家兄石桐》〉那么如何解脱乡愁与孤愁呢 ?唯有杜康 ,然而几杯残酒怎敌他晚来雨急 !“山雨冥滞去程 ,尊前兀自不胜情。歌当好处君须往 ,休到阳关第四声。” (《镇安离席留赠》〉杯盏之际反而易成勾引乡愁特定的印记 :“展卷意无限 ,怀人雨又风。稍稍催木叶 ,渐觉静房拢。几载成远阻 ,一尊今得同。转嗟漓上客 ,犹自怅南鸿。” (《晚来风雨骤至引酒独尽寄少鹤松甫》)“孤独谁解惜 ,且尽数君杯” (《雨中同周少府吕秀才登元容州经略台》)但是酒醒之后呢 ?其二 :潇潇冷雨使诗人产生凄凉漂泊之感。少鹤客居他乡 ,奔波不定 ,与孤独、乡愁情绪相连的就是人生漂泊不定的无奈与痛楚。“城里此台古 ,相寻秋雨时。同怀过岭路 ,己减到潮悲。草长疑无径 ,堂空只有碑。平生苦多感 ,不合爱公诗。” (《袁州谒韩文公祠》)这里 ,与韩愈颠沛流离的人生发生共鸣的时空选择在风雨交加的荒祠 ,这不能仅仅理解为巧合而己 ,而应理解为深层的关联。这个联结点就是风雨飘摇——人生飘摇 ,诗中首二句即己点明此意。在《郎官驿雨》中 ,诗人把这种情绪表现得十分直接 ,“秋云无意绪 ,散漫成疏雨。始觉径陂塘 ,遽己冒平楚。飒沓林叶飞 ,寥落馆人语。前期杳难定 ,忧来如乱缕。”此时雨、云与忧虑混沌一片 ,难以判明。由雨的飘零进而联想到人生的漂泊无依 ,这是一种情境模式 ,拿《诗经》的传统来分析 ,这大概是风雨“起兴”之故。历代文人都善于在这时候兴起诗篇 ,作出文章。“一声新雁三更雨 ,何处行人不断肠” (明·袁凯《客中夜生》)少鹤兼处行役与雨乡中人双重身份 ,写出这类佳作是人致天助。(二 )微雨洗高林 :诗雨、美雨西方诗学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一直强调艺术对灵魂的净化功能 ,中国古典诗学亦复如是 ,但中国诗学侧重于实践上对“净”的艺术追求。“渭城朝雨轻尘”,雨就是洗净剂。所以雨就具有了双重乃至多重功能 ,一方面创造着洗尽尘俗、天清地朗、环宇清凉的空间世界 ,一方面又塑造着澡雪精神、空灵超脱的心灵世界。少鹤诗中的诗雨就具有这多种功能。首先 ,雨水洗净燠热 ,给人带来丝丝清爽。“时节凉更焕 ,江流清复深。雨昏山喉远 ,烟署木竹喧石上干苔色 ,崖间宿莽痕……” (《江行杂诗十首寄石桐先生》之三 )又说 :“炎地无节候 ,雨余风凉。就明安竹几 ,避湿置绳床。……” (《题苍梧馆二三朋僚》)他还与蝉产生同情 ,以蝉自状 ,状写雨的凉爽功能 ,“蝉噪一何切 ,似嗟还似尤。不应生在燠 ,谁谅独无求……潇潇合夜雨 ,并作岭南愁” (《雨夜闻蝉》)当然 ,更多的时候 ,雨对诗人来说具有净化心灵的价值。“试著一片雨 ,寂然虚室中。何须入鼻后 ,始觉此心空。暂得岂足贵 ,永怀知不同。可口将此味 ,淡泊共衰翁。” (《分香赠约言》)诗人把雨当成精神的镇静剂 ,汲入则神清气安、精神淡泊。雨是自然现象 ,但此时已被诗人移入心灵 ,雨成了淡泊精神的物化形式。这种情形发生在不同时代不同诗人身上 ,效应相似。“了却文书早早睡 ,檐声偏爱枕间闻。” (陆游《秋雨北钳作》〉正是对自然的亲近 ,在雨声嘀哒中 ,灵魂被净化 ,“了却文书”不单是摆脱公务 ,还象征着远离世俗 ,寻找一片精神的避风港。(三 )一滴时时入画禅 :禅雨诗歌与禅是近亲 ,有的诗歌是禅语 ,有的禅语是诗歌 ,二者往往混沌未分。少鹤写雨有个特点 ,往往往寺观里听雨 ,赏雨 ,带有浓厚的禅味。这可分若干种情况 ,一是与寺僧共同听雨 ,同时入定。“零落雨如侵晓梦 ,轮云似早冬天。” (《寺居对雨》)雨天听雨 ,雪天听雪 ,“出游非诣客 ,心事与僧论。残雪暮归寺 ,夕阳深闭门……” (《兴胜寺居即事》)二是独自追雨参禅 ,哪怕这雨实际上不是雨 ,而是瀑或泉。诗人诗中的瀑布不是瀑布 ,而是自己 ,“直以瀑为径 ,径行此最稀。人从龙口出 ,雨向日旁飞。石色不分草 ,溪腥犹在衣。” (《自佛子岭至霜林隘上下三十余里皆行瀑布中》)往往了无人迹的瀑布根下 ,正是参禅合适的所在 ,“初披入山径 ,数滴石淙翻。及到孤禅处 ,千寻瀑布根。昼清鹤影过 ,寺近井通源。只对莓苔地 ,经年无屐痕。” (《寻东 僧》)又有诗云 :“寺处背苍翠 ,岩枝缀佛前。寻常生雨气 ,一半缺星天。下瞰直无物 ,夜声多是泉。不辞通晓坐 ,石上对师禅。” (《再题般若寺赠兴公》)这个诗僧竟在泉石之上通晓参禅打坐。(三 )少鹤诗中雨意象的审美价值少鹤诗作大量雨意象的存在 ,在艺术上至少从以下几个方面影响了诗的风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李宪乔(少鹤)诗歌的意象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