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 ,近代汉语研究发展迅速 ,有关专著和论文颇多。最近 ,孙锡信教授的《近代汉语语气词———汉语语气词的历史考察》出版 ,该书沿波讨源 ,阐明了语气词的历史衔接状况 ,填补了汉语史研究的一个空白。书中论述到唐五代时期的一个新兴语气词“在”时说 :“(作为语气词使用的 )‘在’虽未流传至今 ,但从唐到元数百年间屡见不鲜 ,仍是值得重视的语言现象。”<1 >(87页 ) 我们以为 ,此说似有待商榷。在现代汉语普通话和大多数方言中 ,“在”作为语气词确实已完全消失。但是在某些地区 ,例如吴方言、北方方言中的成都话以及湘方言中的辰溪话 ,还用“在”作为语气助词 ,代替“呢”、“哩”等现代汉语中的语气助词。下面我们就以成都市区的成都话为例 ,考察“在”作语气助词时的使用情况。成都话中 ,“在”可以作动词、介词和助词 ,读音都是 <ｔｓａｉ>或 <ｔａｉ>,调类为去声 ,调值近似 2 1 3调。“在”的两读与成都话中保持较多的古音有关 ,例如“街”读作 <ｋａｉ>,“鞋”读作<ｘａｉ>。一 分布与功能成都话中 ,语气助词“在”在口语中出现频率较高 ,在成都现代本土作家的作品 ,如李人的大河系列小说中 ,也屡见其例。例如 : ①我听着在。 (李人《死水微澜》)②还抱着在么 ?(李人《死水微澜》)作为语气助词 ,“在”的用法较为复杂 ,有多种语法意义 :它可以表达确信无疑和叙实的语气 ;它也可以表达夸饰和申辩的语气 ,是“申言之词 ,以祛疑树信” ,往往带有强烈的感情 ;它还可以表示动作正在进行或状态正在持续。“在”多用于陈述句和感叹句 ,也用于反问句和疑问句 ,不用于祈使句。例如 : ③我把书放起在。④人还多起在。⑤你不晓得我忙起在 ?⑥水龙头还开起在不 ?陈述句中的“在”表达的是肯定语气 ,强调某事物存在的状况或某行为的状态 ,③句强调的是书正在桌上放着这一状态的持续 ,④句强调的是人很多这一状况。而反问句中“在”用法与在陈述句中相同 ,也同样表示肯定语气 ,同时兼表进行和持续 ,作为反问句其反诘语气是用句子结构“难道…… ?”来表示的 ,⑤句强调的是动作正在进行 ,即“我”现在确实很忙。疑问句中的“在”也表确定的语气 ,句式的疑问语气来自句末的疑问词“不”,⑥句是想确定水龙头的现行状态 ,到底是否是开着的。句类是语用平面上的术语 ,同一个句子在不同的语境中 ,用不同的语气表达出来 ,就是不同的句类。因此 ,陈述句表示的语气较为强烈时 ,就是感叹句。所以 ,③、④句在不同的语境中也可以视作感叹句。由此可知 ,语气助词“在”在一般疑问句、反问句和感叹句中的作用是加强语气 ,表示动作进行和状态持续。这种用法是由陈述句中表示叙实和确信语气的“在”引申而来的。下面我们就以陈述句为基本句式 ,对“在”的分布进行考察。陈述句中“在”作为语气助词 ,都位于句末。按照句中谓语的不同 ,带语气助词“在”的句子可分为两类 :一类是动词谓语 ,一类是形容词谓语。Ａ 动词谓语 ⑦都十点多钟了 ,他还睡到在。⑧现在电脑开起在 ,你要用就用嘛。⑨书放在桌子上在。Ｂ 形容词谓语 ⑩路远起在。 人些多起在。这两类句子中 ,“在”的用法各不相同。在动词谓语句中 ,“在”往往位于“谓语动词 +‘起’ ‘到’”格式之后。但是 ,“起”和“到”不一定总要出现。有以下几种格式。ａ 动 +起/到 +在 水开起在。 饭热到在。ｂ .动 +起 /到 +宾 +在 我吃起饭在。 他看到书在。ｃ.动 +补 +在 书放在桌子上在。 纸和笔分开在。其中 ,ａ、ｂ式必须与“起”或“到”同现 ,ｃ式则不能用“起”或“到”。试比较下面几个句子 : 他睡起在。 他睡起瞌睡在。 他睡在床上在。 他睡瞌睡起在。 (误 ) 他睡在床上到在。 (误 )那么 ,其中的“起”和“到”是什么成分呢 ?我们认为 ,“起”和“到”是动态助词 ,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着” ,表示动作的进行和状态的持续。并且 ,成都话中本来就没有动态助词“着” ,“起”和“到”就是成都话中表进行、持续的动态助词。二者可互相替换 ,意义基本不变。“在”作为全句的语气助词 ,相当于普通话中表示肯定语气的语气助词“呢” ,以强调全句。因此 ,在ａ、ｂ格式“在”与“起”和“到”同现时 ,“起”和“到”表示句中动词所表动作的状态 ,“在”除了表示动态之外 ,还具有陈述事实与强调的作用。而在ｃ格式中 ,“在”兼表进行、持续的时态和叙实、确信的语气。“他睡起在”、“他睡瞌睡在”和“他睡起瞌睡在”都是说他正在睡着觉 ,相当于普通话的“他正睡着呢”;“他睡在床上在”等于普通话的“他正在床上睡着呢”。在形容词谓语句中 ,语气助词“在”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 ,即谓语部分是一个单音节动词加上动态助词“起”或“到”。在这种形容词谓语句中 ,“在”除了表示作谓语的形容词的状态的持续以外 ,还可以表达两种语气 :一是确信无疑、陈述事实的语气 ,一是夸饰、申辩的语气。这两种不同的语气融合于同一句子中 ,就使句子具有了歧义。这种融合了陈述和夸饰两种语气的语句 ,如果没有语境和上下文的帮助 ,我们就无法确定该句表达的意思。例如 : 人多起在 ,(你不来就算了。) 人多起在 ,(要减少两个。)同样是“人多起在” ,第一句“在”表示夸饰和申辩的语气 ,可以理解为“人多的是 ,少了一个人同样可以 ,所以我们不希罕你 ,你不来就算了” ;第二句“在”是陈述和确信的语气 ,表达的意思是“比起原计划来 ,人是多了一点儿 ,我们要不了这么多人 ,所以必须减少两个”。这两种相反的意思 ,就必须得联系上下文句来理解。带有语气助词“在”的形容词谓语句的这种功能 ,是同类型的动词谓语句所没有的。由此可见 ,成都话中的“在”是一个复杂的语气助词 ,既可表达叙实、确信语气 ,又可表达夸饰、申辩语气 ;既可表示语气情绪 ,又可表示动作进行、状态持续。因而 ,孙锡信教授认为“唐宋时期还广泛运用‘在’ ,表示夸张、申辩的语气 ,但是‘在’并未流传下来”的说法应稍加修正 :在现代汉语的某些方言中不仅有从唐宋继承下来的语气助词“在” ,而且这个“在”除了可以表达夸饰语气外 ,还可以表达叙实语和进行持续的时态。吕叔湘先生在《释〈景德传灯录〉中的‘在’、‘著’二助词》一文中早就指出 :“‘在里’一词由处所副词变而为纯语助词 ,方言中谈判有事象可比勘者 ,蜀语与北京语同属官话系统 ,迄今仍以‘在’字为语尾助词。”<2 >(58页 ) 但是“在”在成都话中并不是如吕叔湘先生所说“为用殊窄” ,仅限于“容状之词” ,即形容词之后的 ,而是可以同时用在形容词谓语句和动词谓语句中。二 探源“在”作语气助词的用法当来自于句末表示“存在”义的动词“在”,古籍中常有此用例。 天之生我 ,我辰安在 ?(《诗·小雅·弁》) 项羽曰 :“沛公安在 ?”(《史记·项羽本纪》) “子棺今何所在 ?”(《搜神记·文颖》)“在”是句中唯一的动词 ,作谓语 ,与表事物的主语相关联。它由实词转化为虚词 ,最大的动因是它的语法位置与结构关系。因为它位于句末 ,就为它虚化为助词提供了可能 ;句中另外出现一个谓语 ,使它在结构关系上渐渐与主语脱离 ,这就加速其虚化的进程。可见 ,唐宋时期语气词“在”是适应语言发展的需要应运而生的新兴语气词。但同样是因为语言发展的需要 ,“在”逐渐被另一个新兴语气词“呢”所代替。现代汉语普通话和大多数方言可以作为“在”已被“呢”替换的明证 ,而成都话、吴语与辰溪话又正是“在”可作语气助词的最好例证。作为语气词使用的“在”的较早用例见于唐代。唐诗中较多 ,唐代笔记中也时有用例。 且喜筋和骸俱健在 ,勿嫌须鬓各皤然。(白居易《酬别微之》) 太古历阳郡 ,化为洪川在。 (李白《历阳壮士勤将军歌》) 诗酒尚堪驱使在 ,未须料理白头人。(杜甫《江畔独步寻花》) 巽曰 :“李巽即可在 ,只中独不称公意。”(《太平广记·嘉话录》卷二四二) 远曰 :“已取得来 ,见于园中放在。”(《太平广记·朝野佥载》卷二八五 )五代和宋时大量用于禅僧语录和宋儒语录 ,宋诗中仍有大量用例。 舌头不曾点着在。 (《祖堂集》卷一 ) 师尊年有几个齿在 ?(《五灯会元》卷四) 然亦不止就贫富上说 ,讲学皆如此 ,天下道理更阔在。 (《朱子语类》卷二一)从元代和明代的文献来看 ,元代以后“在”的使用已经逐步萎缩 ,明代就很少再用了。以上追溯了“在”在近代汉语中的使用情况。其中 ,“在”在唐宋时用例多且出现的文献也较广。可见 ,“在”在当时是一个口语中广泛使用的助词 ,相当于现代汉语的“呢” ,与现代汉语成都话中的用法大致相同 ,只是成都话中“在”前一般都有该方言特有的时态助词“起”或“到”。那么 ,成都话中“在”作语气助词的这一用法 ,是否就是近代汉语中的语气助词“在”的余脉呢 ?或者在现代汉语成都话与近代汉语之间还另有梁津相通呢 ?谢伯瑞先生就曾详细研究了湘方言的辰溪话中的助词 ,发现“在”也可作语气助词。而且 ,其前必有辰溪话中特有的动态助词“哒”、“起” ,此二助词也大致相当于普通话中的“着”<3 >。我们发现成都话中的“在”与辰溪话中的“在”有惊人的相似之处。辰溪话中这类句子很常见 : 书放哒桌子高头在。 他还起在吗 ? 衣裳还湿起在。 我向哒他在。而且 ,四川省中除了成都地区 ,其它地区 ,例如西昌话和内江话中 ,也有这个语气助词“在”。例如 : 我正吃到饭在 ,你就来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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