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人们迷茫于社会转型与道德失范,张承志的声音唤起了许多知识分子的 关注,尤其是青年人的血性,就我所阅读过的研究生论文里,以张承志为研究对象的学位论文是比 较多的。那些年轻的作者未必就是回族,也未必是同样的信仰,他们只是从张承志的声音里分辨出 一种与时代趋向紧张对立,既孤独又有凝聚力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正是当代社会精神重建中极为需 要的因素。我说张承志是孤独的,因为他的声音与整个经济全球性而造成的文化的同一趋向是格格 不人的,与整个追逐财富、有意无意地向权势者与富人阶级靠拢的社会风气是格格不人的;但同时 他又是极有凝聚力的,因为任何社会都存在着真正的弱势群体,他们被生活的假象和意识形态所遮 蔽的真正属于“人”的要求,得到了张承志的真诚关注和热烈呼吁。他脚踩几片文化但没有夸大文 化与文化之间的对立,而是凭着纯粹的人的天性找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血缘。这就是跨民族文化的 凝聚力,也是张承志能在各民族的青年知识分子中间都能找到真正知音读者的原因。评论家围绕着张承志的几次论争,往往总是血性青年人站在了张承志的一边。 但我说的这些事已经属于历史,也早已为人们所淡忘,现在连张承志的声音也嘶哑得多。今读马丽蓉 博士的新书《踩在几片文化上:张承志新论》中的开场白,是这样写道:“迄今为止,关于张承志 的诸种评说,无论是肯定者的溢美抑或是否定者的指责,多因忽略了回族作家特定的血缘文化背景 而在某种程度上,圃限了张承志及其作品的深层解读（这是自我与社会的双重遗忘所造成的淡化乃 至无视）,于是从杂语喧哗到沉寂哑然,是近十年来‘张承志研究’的最主要的历史记忆。”我想 ,用“从杂语喧哗到沉寂哑然”来归纳张承志研究的过程是准确的,但说到这一领域的“沉寂”恐 怕有更深的原因,这也是全球化趋向进一步加强、美国强权的反恐运动进一步推行大势所定,恐非 评论家们的常识所限。但是归结到评论领域对张承志的误读和批评,有些文化知识以至血缘的隔膜 也是不可忽视。据我所指导当代文学方向研究生的经验,来自西北的青年学者对张承志表示理解与 敬重的数量占多数,这可能都与地理民族有关系。马丽蓉来自新疆师范大学,她是回族的女博士研 究生,一到复旦就提出要以张承志为学位论文的研究对象,可见对张承志的理解确有其自信的地方,这也是她要改变张承志研究中的“沉寂哑然”的自信。 马丽蓉的这部研究著作,原是她在博士论文的基础上修订补充而成的,记得她拿出来答辩时没有这么 大的篇幅,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上编四章月p是她在写作时经常与我讨论的话题。她的论文的最 初动机是激愤于批评领域对张承志的误解和在误解基础上的攻击。她要为张承志辩诬,就围绕了“ 清洁”这个词的意义,整理出四种话语系统,来说明回族作家张承志使用的清洁概念与当代政治运 动中的“清除精神污染”的政治性含义毫无关系,而当时张承志的批评者正在处心积虑地把“清洁 ”这一概念从“清除”的政治性含义引申出去,一直联系到红卫兵情结等政治不道德的形象上去, 马丽蓉的反驳充满知性力量,她引经据典,深人到语言学的理论中去,努力解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 语言在理解上存在着多大的歧义。同时她也看到了张承志的跨文化写作处境的困难,因为张承志毕 竟是一位深深浸淫过汉语言文化熏陶的作家,他要用汉语言来宣扬本来是用神秘的阿拉伯语言所表达的精神,本身就存在着多大的困难。 围绕了张承志创作中的民族倾向,马丽蓉通过父亲形象、母亲形象以及自传形象三个系列的分析,进 一步揭示出张承志如何在中国回族历史文化及其生存环境中由寻找到返乡的创作道路。以地域文化 和民族文化来研究当代作家,自文化寻根开始就有人在做,但像马丽蓉那样直接从伊斯兰文化精神 中提炼出解读张承志创作的路径,又别致又有意义。我读得出有些段落触动了作者自己的感情,写 出了很有文采的民族感情。如关于回族女性的文化象征,以及张承志笔下女性形象的特征等几段, 写得非常好。由此再联想到作者在另一部书稿《20世纪中国文学与伊斯兰文化》中对伊斯兰作家的全面赞扬,作者的学术研究与民族感情浑然一体的道路,在今天的学术领域里还是别具特色的。 十来年前我指导过一位维吾尔族的硕士生研究生,也是一位很有抱负的青年人,当时她做的学位论文 是关于维吾尔族史诗的补瞬问题,写得很好,毕业时她谈了她想从事民族文化研究的理想,但也说 到了许多难以想像的困难,我是很赞成她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走下去,多年来一直有所期待;马丽 蓉是我遇到的第二位少数民族的研究生,她性格活跃精力旺盛,几年来风风火火地发表了许多引人 注目的成果,实在是令人可喜可慰。但我也以为,在当代社会中要真正地研究以至保存弘扬少数民 族的文化精血,并非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以我所倡导的对民间的理解,真正的少数民族的文化 精神恐怕是民间的民间,被遮蔽的被遮蔽了。如张承志在《心灵史》里所传的哲合忍耶教史,已经 在血腥的历史风雨中除了生命以外一无所有,只有在这种背景下,他们的信念才真正具有宗教的形 上意义。有些事也非局外人所能明白,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去培养大量的像马丽蓉这样的少数民族的青年学者和研究者,愿他们在那条漫漫朝圣路上去前赴后继,流下薪传吧。 2002年7月10日于黑水斋责任编辑:李有智58从回民文化到对张承志的研究——读《踩在几 片文化上:张承志新论》@陈思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上海200433<正>上一世纪90年代 初的时候,人们迷茫于社会转型与道德失范,张承志的声音唤起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关注,尤其是青 年人的血性,就我所阅读过的研究生论文里,以张承志为研究对象的学位论文是比较多的。那些年 轻的作者未必就是回族,也未必是同样的信仰,他们只是从张承志的声音里分辨出一种与时代趋向 紧张对立,既孤独又有凝聚力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正是当代社会精神重建中极为需要的因素。我说 张承志是孤独的,因为他的声音与整个经养大量的像马丽蓉这样的少数民族的青年学者和研究者,愿他们在那条漫漫朝圣路上去前赴后继,流下薪传吧。 2002年7月10日于黑水斋责任编辑:李有智58从回民文化到对张承志的研究——读《踩在几 片文化上:张承志新论》@陈思和$复旦大学中文系!上海200433<正>上一世纪90年代 初的时候,人们迷茫于社会转型与道德失范,张承志的声音唤起了许多知识分子的关注,尤其是青 年人的血性,就我所阅读过的研究生论文里,以张承志为研究对象的学位论文是比较多的。那些年 轻的作者未必就是回族,也未必是同样的信仰,他们只是从张承志的声音里分辨出一种与时代趋向 紧张对立,既孤独又有凝聚力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正是当代社会精神重建中极为需要的因素。我说张承志是孤独的,因为他的声音与整个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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