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将自己的三部散文集题名为《绿风土》、《荒芜英雄路》、《清洁的精神》。他们分别代表了作者据以安身立命的沃野“绿风土” ,作者为着反抗与挑战而义无返顾地踏上并正在行走着的“荒芜英雄路” ,代表着作者全部价值取向的“清洁的精神”。这样的命名对于读者洞察张承志的创作轨迹意味深长。如同鲁迅先生的散文是本真地写着自己一样 ,张承志的散文也是本真地展示了他极为独特的心路里程 ,这就是在一个喧嚣与商业化的时代里 ,他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向了属于他的信仰之地———折合忍耶。无论是在途中还是在抵达之后 ,无论是对污脏的批判还是对清洁的高扬 ,我们都会从中发现其精神四射的光芒。一当初 ,张承志在内蒙插队时 ,是以单纯的知青身份进入乌珠穆沁那片茫茫无际的大草原的。在他生命与青春的关键时期 ,草原作为他的第二故乡 ,草原的风情、草原骑马游牧生活的方式、草原民歌的抒情氛围以及草原文化奔放而朴实的气息 ,暗合了张承志身上的“追求美的血质” ,铸就了英雄和诗人的悲壮而浪漫的情怀。所以 ,在他的小说《大坂》、《黑骏马》和散文《绿风土》、《荒芜英雄路》、《清洁的精神》等作品里 ,就有了那么多对于草原的深沉而丰富的描写 ,就有了那么多对于草原上的母亲额吉、草原上的孩子、草原上的民歌以及草原上的莽莽秋草的“安宁又动情”的永不枯竭的回忆。可以说 ,草原作为张承志生命与精神的出发地 ,成为了他创作的诱因及丰富的材料。他回忆草原、描写草原 ,并把自己最真挚最深沉的感情奉献给草原。草原成为他无论走出多么遥远 ,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也永远魂牵梦绕的“绿风土”。但是 ,无论是记忆中的草原还是时时回顾的草原 ,都不能满足张承志全部的精神追求。特别是 ,当年满怀着激情与理想到边疆插队的一代青年 ,当后来的历史证明了当初神圣的理想与使命不过是一种误会、一种错误时 ,怎样才能够支撑起这一将要倾倒的精神大厦 (尽管张承志在他的作品中多次说过 ,他一点也没有被耽误的感觉 ,他半点也不觉得后悔 ) ?我们看到了张承志在大地上的寻找和精神的流浪 :绿风土、荒芜英雄路、异国他乡、西海固……“长久以来 ,我单枪匹马地闯过了一阵又一阵。但是我渐渐感到了一种奇特的感情 ,一种战士或男子汉的渴望皈依、渴望被征服、渴望巨大的收容的感情。”(《心灵史》前言 )但是 ,有什么能够征服这样一个独立特行的荷戟战士 ?又有什么能够包容这样一颗内心里满蓄着草原风情和清洁精神的丰富而博大的心灵 ?当作为小说家的张承志已经拥有了如《大坂》、《黑骏马》、《北方的河》、《金牧场》等作品 ,并且在文坛上已经享有了殊荣的时候 ,他的寻求与渴望皈依是意味深长的。其时的张承志既是作家 ,又为学者 ,进可以作为小说家占据一方文坛 ,退可以做学术研究 ,专心致志地治他的蒙古史和考古学。但无论是创作还是学术 ,似乎都不能满足他的渴望被征服、渴望皈依、渴望被收容的感情 :“也许是一种病 ,也许是一种神示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样渴望描写黑夜里一方桔红色的灯火。我不知为什么总有无家可归的那种不祥预感 ,不知自己为什么在小说里把一间泥屋定为种种人生方式的解救。”(《语言憧憬》)哪里有那一方桔红色的灯火 ?哪里是一间可以皈依的黄泥小屋 ?当张承志在寻找与流浪着的时候 ,贫瘠的大西北在深沉地沉默着 ,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干旱和灾难 ,一直在等待着公开自己的心情 ,等待着一个游子的寻求和皈依。终于 ,“一九八四年隆冬 ,完全是由于冥冥之中造物的主 ,我因它的安排走进了大西北。”在宁夏南部陇东山区、在黄土高原东南角的回民山区 ,张承志如“一粒风中的尘埃 ,毫无知觉地、意外地飘进了西海固 ,并且落进了它的腹心地带———沙沟”。 (《心灵史》前言 )在这里 ,张承志结识了他生命中的挚友马志文 ,在他的启蒙下 ,一步步地靠近了他道路与精神的终极———折合忍耶。张承志精神流浪与追求的过程 ,容易让人想起 10 0多年前歌德笔下的那个浮士德 :当年过半百的老浮士德在中世纪的书斋当中感觉到沉闷与无所作为时 ,歌德让他走出书斋 ,追求爱情、追求世俗的政治生活、追求希腊美人海伦所象征的古典美 ,当这一切都不能满足浮士德新的不断的追求时 ,终于 ,在移海造田、造福人类的劳动中 ,他感到了精神的满足 ,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心声 :“你真美啊 ,请停留一下 !”在这部作品里 ,歌德是将浮士德作为一个永远追求的人类精神的代表来描绘的。所以 ,这部诗剧无论是在启蒙时代的德国 ,还是在 10 0多年后的今天和遥远的未来 ,都具有着永远的精神高蹈的意义。可以这样说 ,在要求精神世界的不断升华方面 ,张承志很像歌德笔下的那个浮士德。但张承志的精神追求 (如果不避说得过分的话 ) ,显示出更强的精神的纯粹性 ,显示为一种求助于神性宗教的终极的心灵皈依。显然 ,无论是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与美丽风情的草原 ,还是研究所里对于学问的考据研究 ,都不能满足张承志对于精神纯粹性的内在要求 ,都不能成为他“种种人生方式的解救”。他把自己“逐渐地逼进了一个脊棱上 ,独自面对着人与艺术的原始质问”。(《语言憧憬》)这时 ,信仰和宗教就显示出它巨大的精神感召力量。正如俄国著名的宗教哲学家舍斯托夫所言 :“信仰就是战胜自明性……信仰是思辨哲学无从知晓也无法具有的思维之新的一维 ,它敞开了通向一切可能性之本源的道路 ,敞开了通向那个对他来说在可能和不可能之间不存在界限之人的道路。”<1> 作为寻求与探索的结果 ,“像一个蒙古草原的白发额吉最初把我引上一条神秘道路一样 :一个黄土高原的折合忍耶如同严父 ,把我猛地推到了这道路的终点。”“那么 ,对于我的残生来说 ,回民的折合忍耶 ,便是唯一辉煌灿烂的存在了。”(《语言憧憬》)二在张承志的作品里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关于“伊玛尼”(信仰 )的字眼。“两三年里我接受了农民的观点———宁无文化 ,也不能无伊玛尼。”“我在游遍了大西北的州府山川以后 ,在这样的观点面前不由得默然了。真的 ,宁愿落伍时代千年百年 ,也要坚守心中的伊玛尼 (信仰 )———难道这不是一条永恒的真理吗 ?”(《听人读书》)可以说 ,在中国的作家尤其是中国的当代作家中 ,还很少有人能够拥有、需要拥有或敢于拥有自己的某种信仰 ,并且进而勇敢地宣布自己的信仰。正如张承志在《语言憧憬》中所说 :“在洋鬼子那里 ,宗教可能是一种传统习惯 ;而在中国 ,敢于宣布并守卫自己的宗教信仰是人性和人道的标志 ,是心灵敢于自由的宣言。”那么 ,需要探讨的是 ,当张承志在中国已经拥有了一个作家的桂冠 ,并且拥有了一大批默默地追随着他的读者———蒙族的、汉族的读者之后 ,他何以皈依了宗教并且是皈依了折合忍耶教 ?通过张承志的作品 ,我们知道 ,折合忍耶是中国回民中的一个派别 ,是一个为了内心信仰和人道受尽了压迫、付出了不可思议的惨重牺牲的集体。因为强大的汉文化的同化和影响 ,回族人在这片广阔的汉文明海洋里 ,继失去母语之后 ,在中国今天大约 80 0万的回民中 ,至多只有一半人还在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而折合忍耶就是这些人的核心。这是一个牺牲者的集团 ,一个长期被迫害的集体 ,一个勇敢地反叛朝廷和官府并与权力中心格格不入的反抗者的集体。他们长期生活在穷乡僻壤 ,但在心灵深处守护着一份纯净和神圣 :“一种人心的追求造成了一种凛然的人道精神。这种可以活在穷乡僻壤可以一贫如洗、却坚持一个心灵世界的人道精神 ,造成了一种如一片岩石森林般的人民。”(《心灵史》前言 )张承志与折合忍耶教的相遇 ,其客观因素在于他作为一个回族后代 ,作为一个治蒙古史、考古学的学者 ,具备了相遇的可能。作为一个回族的后代 ,张承志在骨肉与情感上与折合忍耶容易产生亲近感。作为一个考古学者 ,他有机会进入大西北地区 ,进入折合忍耶所居住的那一片贫瘠的山区。但是 ,不是有很多人都进入过那一片贫瘠而荒凉的地区吗 ?至多 ,他们会像张承志所讥讽的那样 ,进一趟新疆就生虱子一样地写一串散文 ,或者 ,在辽阔的草原转了转就大唱白云蓝天之类的赞歌。至多 ,他们会在自己的人生当中多一些缤纷而刺激地经历。但张承志却在这里找到了“我的抉择 ,我的极致 ,我的限界”。躁动的心在这片贫瘠的山沟宁静下来 ,并以此为起点 ,开始了他人生的“尔麦里”(宗教功课 ,干的意思 )。从这一点上说 ,张承志的皈依折合忍耶 ,更多的是其精神追求的必然结果。他天生就是为宗教信仰而生的。正像他在《禁锢的火焰色》中写到的梵·高 :“他的全部画家 (我干脆就说是文学家艺术家 )生涯的目的 ,只是顽强地冲向宗教(即理想。即金牧场式的只属于一部分人的精神世界 )。”对于张承志 ,走向宗教有其精神发展的必然性 ,然而他走向折合忍耶的道路却是独特的。正如他当年的融入草原 ,是因为他的天性易于感受。在新时期的作家中还很少有人能够像张承志这样赋予苦难以神圣 ,在对往事的回忆与咀嚼中将作品写得如此深情和富有激情。但这一切并不是精神的终点。如果仅仅陶醉于这种激情和感动中 ,只能使人怀旧 ,令人茫然。当草原已经不能满足他的对于纯粹精神的追求之后 ,他的精神的转移便是必然的了。多年以来 ,在张承志的作品里 ,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 ,读者总是感觉到一种对于理想和纯粹的“美”的强烈追求。“我总是面临这跋涉的压力 ,总是思考着各种大命题 ,思考着怎样活得美和战胜污脏。”(《荒芜英雄路》作者自白 )显然 ,这样的一种纯粹的理想 ,这样的一种精神的高蹈 ,在现实的世俗世界里是难以找到的。“歧视人 ,歧视穷人 ,歧视穷人的祖国———世界像一个流氓”(《不刺城的冶铁痕迹》) ;“一切都严峻得逼人就范”(《放浪于幻路》) ;艺术在全世界都忍受着商业主义的拷打 ;文人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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