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是伊斯兰复兴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学术界 ,有人称之为“宗教民族主义”① 或“伊斯兰民族主义”。② 这种界定是否准确 ,笔者认为应取决于对民族主义作何理解。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确有摆脱异族统治尤其是西方控制的民族主义内涵 ,但是它的价值追求是建立伊斯兰秩序 ,甚至是建立统一各穆斯林国家的“伊斯兰国家” ,它在政教关系、国家体制、发展道路等方面的观点与现代世俗民族主义的价值追求格格不入 ,它所反对的主要对象之一就是现代世俗民族主义。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之所以反对民族主义 ,并把推翻现行的民族主义政权作为最终目标 ,就在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在价值观念上与民族主义存在着尖锐的矛盾和对立。因此 ,把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简单地归入“民族主义”显然有不妥之处。本文的目的就在于揭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思想与世俗民族主义思想对立的一面 ,揭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产生的意识形态根源之一就在于回应世俗民族主义的挑战 ,并试图以此澄清当前学术界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与民族主义关系问题上存在的认识偏差。一、“乌玛”认同挑战民族认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现代民族主义在政治认同方面存在着尖锐的对立 :民族主义体认的是以语言、地域、民族文化为基础的民族认同 ,这种政治认同的逻辑延伸必然是建立以现代民族国家和以民族认同作为国家建构及其整合的主要理念 ;而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体认的是超越种族、民族、地理和国家疆域的普世性的信仰共同体———“乌玛”(Ｕｍｍａ) ,并把伊斯兰教初创时期的穆斯林社团作为政治组织形式的理想原型。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所指向的正是伊斯兰教的乌玛概念 ,一个普世的、超越地方和地区差别、并否认民族存在的信仰共同体 ,其存在的保障是以伊斯兰教法———沙里亚法———为基础的伊斯兰政府”。① 双方这种迥然不同的政治认同必然表现为在国家建构上的矛盾 ,并影响中东伊斯兰国家的政治现代化进程。“民族”一词即英文中的ｎａｔｉｏｎ ,来源于拉丁语ｎａｔｉｏ,其原始意义为“诞生物” ,指诞生于同一地方的一群人 ,即具有同一血统和共同语言者所组成的社会集团。后来出现了该词的基本含义和派生含义。② 尽管人们对民族有种种不同的理解 ,但是民族尤其是作为政治概念的民族国家 ,其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地域、共同的经济生活、共同的文化等确实构成了民族主义政治认同的基础。受近代以来西方自由民族主义的影响 ,在伊斯兰世界 ,尽管形形色色的民族主义对待伊斯兰教的态度有所不同 ,但是它们所体现出的一个共性特征就是以民族认同取代宗教认同 ,也就是以民族主义所倡导的民族国家取代传统的宗教共同体 ,土耳其凯末尔革命所完成的正是这一历史使命 ,它推翻哈里发和苏丹制度 ,建立了土耳其共和国。“乌玛”一词在阿拉伯语中的原意为“群体” ,在《古兰经》中被赋予了特殊的内涵即“宗教社团”。“乌玛”作为早期伊斯兰教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 ,其基础是伊斯兰教的共同信仰 ,而没有语言、地域和种族的限定 ,凡是信仰伊斯兰教的人 ,就是“乌玛”的一员。“按伊斯兰教的教义 ,乌玛的存在是为了执行安拉的旨意 ,传播他的声音 ,以使全人类都成为穆斯林。因此 ,伊斯兰教认为 ,它自身是一种超民族、超地域和超国家的宗教 ,乌玛是整个穆斯林社团存在的唯一完美的形式 ;它不承认民族和国家的地域、边界 ,也不承认穆斯林中存在种族、语言的区别。”③(应该指出的是 ,在我国将《古兰经》中的“乌玛”翻译成“民族”是非常不准确的 )从穆罕默德创立“乌玛”即穆斯林公社之时起 ,“乌玛”就是对部落血缘关系或民族关系的一种超越 ,是一种以共同信仰为基础的政治共同体 ,体现的是以伊斯兰教信仰和行为为基础的伊斯兰文化属性。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政治认同鲜明地体现为否定民族认同 ,肯定宗教认同 ,其政治理想之一就在于重建为先知穆罕默德所建立的理想的“乌玛”共同体。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乃至部分伊斯兰改革主义的思想家都否认“民族”这一现代概念 ,而把所有属于不同种族、民族和居住在不同地理区域内的穆斯林视为同一“乌玛”的成员。哈桑·班纳 (1 90 6— 1 949年 )作为穆斯林兄弟会的缔造者和当代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的思想大师 ,其宗教政治思想的一个主要方面就是否定民族主义。他认为“伊斯兰是信仰和崇拜 ,是祖国和民族。所有的穆斯林是一个民族 ,伊斯兰祖国是一个国家”。④ 他在这里所使用的“民族”实质上就是伊斯兰教的“乌玛”。他断言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都属于“乌玛” ,即伊斯兰“乌玛”———一个世界穆斯林共同的、幅员辽阔的祖国 ,认为正是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 ,破坏和肢解了统一的伊斯兰“乌玛”和伊斯兰祖国 ,把它分裂为许多弱小的民族和国家 ,使得伊斯兰的敌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对这些民族和国家加以控制 ,并最终导致穆斯林成为一盘散沙 ,丧失了延续1 3个世纪之久的“哈里发”制度。在哈桑·班纳看来 ,伊斯兰的理想社会就是第一代穆斯林所建立的“乌玛” ,而“目前伊斯兰社会与真正的伊斯兰道路的差距也正是穆斯林乌玛 (共同体 ) <ＭｕｓｌｉｍＵｍｍａ(ｃｏｍｍｕｎｉｔｙ) >衰落的产物”。① 因此 ,他反对任何形式的民族主义 ,提倡超越民族和国家界限的“乌玛”主义。他指出 :“穆斯林兄弟会不信仰民族主义及其类似的东西 ,不谈论法老主义、阿拉伯主义、腓尼基主义、叙利亚主义及其他被人用以区别民族的头衔和名称。”他所倡导的爱国主义也以信仰为基础 ,他说 :“我们认为祖国主义是以信仰为界限的 ,而不是以土地特征和地理疆域为界限的。”也正是由于他信奉超越种族、民族、地域、国家界限的“乌玛”主义 ,因此 ,他认为穆斯林兄弟会的历史使命并不仅仅局限在埃及 ,他声称“穆斯林兄弟会不局限于在一个伊斯兰国家宣传号召 ,而是希望把呐喊之声传到任何一个有人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首脑及领袖们的耳朵当中” ;“任何一寸土地上只要有一位兄弟信仰《古兰经》 ,这块土地就是伊斯兰的公共土地 ,那么伊斯兰教就要要求所有穆斯林去保护它并使它充满幸福”。② 他还对建立穆斯林“乌玛”充满了信心 ,指出 :“我相信所有的穆斯林在统一的伊斯兰信仰之下构成了一个单一的民族 (ａｓｉｎｇｌｅｎａｔｉｏｎ)。”③ 他曾经破例修正自己的观点 ,支持阿拉伯民族主义 ,但是在他眼里阿拉伯民族主义所倡导的泛阿拉伯统一也仅仅是整个伊斯兰统一的一个步骤而已 ,仅仅是服务于伊斯兰统一的手段 ,而不是目的。穆斯林兄弟会的第二代思想家赛义德·库特布 (1 90 6— 1 966年 )同样否定现代民族概念 ,对于把“乌玛”一词理解为“民族”嗤之以鼻 ,并把恢复和重建伊斯兰的“乌玛”视为全世界穆斯林的根本使命。在他看来 ,伊斯兰教的根本使命正是在大地上创建“乌玛” ,即以真主启示为最高指导原则、以伊斯兰信仰为纽带的世界穆斯林共同体。他认为正是由于外来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的泛滥淹没了“乌玛”的光辉 ,因此穆斯林应该把“乌玛”的复兴作为自己的历史使命。在他的代表作《路标》中 ,他专门以一章的篇幅论述了“穆斯林的籍别与信仰” ,告诫穆斯林必须从伊斯兰教信仰即人与真主关系的角度思考自己的“教籍” ,而不应当从民族角度来思考自己的“族籍”和“国籍”。④ 在他的眼里 ,“伊斯兰社会不过是一个信仰代表了族群的社会 ,在这个社会中 ,信仰被认为是同一个穆斯林共同体的公民身份。公民可以是黑种人、白种人、红种人、黄种人 ,也可以是阿拉伯人、罗马人、波斯人、埃塞俄比亚人等地球上的其余民族”。⑤哈桑·图拉比 (1 93 2— )作为当代苏丹伊斯兰运动的导师 ,同样对民族主义和民族认同充满了鄙视 ,而对重建伊斯兰共同体“乌玛”充满了希望。他指出 :“无论是在阿拉伯世界还是在非洲或总的说来在第三世界 ,民族主义都将消失 ,对于这些地区的各国人民来说 ,届时只有一个‘方位坐标’ :他们都将属于伊斯兰共同体。这些国家的人民对于那些曾想输出给他们的各种意识形态的人们已十分失望。自由主义、共产主义、民族主义 ,所有这些对他们自己来说 ,都是完全陌生的东西。他们发现自己应当回到伊斯兰文化的怀抱。”⑥ 图拉比在关于“伊斯兰国家”的政治思想中指出 ,人类的忠诚区分为“终极的忠诚”和“有限的忠诚”。“终极的忠诚”只能献给独一的真主 ,在此前提下可以承认对以领土、血缘、民族、共同语言为基础的民族国家的忠诚 ,即“有限的忠诚”。但他认为人类最终将由“有限的忠诚”走向“终极的忠诚” ,最后都归属于对全人类开放的、由伊斯兰教信仰者组成的“乌玛”———世界穆斯林共同体。①二、真主主权挑战国家主权国内外学者对民族主义做过不同的界定 ,他们或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思想状态 ;或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政治学说和原则 ;或认为民族主义是一种社会运动 ;或认为民族主义是思想状态、学说原则和社会运动的统一。但是其共性之一是都承认民族主义构成了民族国家作为政治共同体的合法性基础 ,其内在的根据就在于为民族主义所倡导的“主权”(ｓｏｖｅｒｅｉｇｎｔｙ)观念。在西方自由民族主义看来 ,主权是民族国家不受外来干涉地处理内、外事务的权利 ,民族国家是主权的最佳载体和实现主权的最佳形式。然而 ,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却强烈反对国家主权和以此为基础的民族国家 ,要求建立以“真主主权”为基础的伊斯兰国家。在世界范围内得到广泛认同并成为现代国际关系准则的国家主权原则 ,在伊斯兰原教旨主义那里却遭到了彻底的否定 ,这与伊斯兰教政治文化的特点有着密切的联系 ,因为在传统的伊斯兰教中根本就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主权观念。在强调“认主独一”的伊斯兰政治哲学中 ,一切权力、权威和权势都归真主安拉 ,世界和宇宙的统治权和主权全部在安拉的掌握之中 ,安拉是最高的主权拥有者 ,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创造者和养育者。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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