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怨诗和闺怨诗是唐代诗坛的两枝奇葩，它们与山水田园诗、边塞诗、送别诗一样，也是唐人喜欢吟 咏的题材，至今仍存有大量诗作。唐代的宫怨和闺怨诗千百年来打动了历代读者，这是因为它们真 实而生动地描写了女性深沉细腻的情感体验和悲苦哀怨的心灵世界。关于宫怨诗和闺怨诗的审美特 征，古人早有认识：“深情幽怨，意旨微茫”(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充分肯定了这两 类诗歌所共同具有的“幽怨美”，只是很少有人对此加以注意，更未对形成这种审美特征的原因进 行深层次的探讨。本文试图从人的本性出发，通过对唐代宫怨诗和闺怨诗的比较剖析，探究形成这 两类诗歌“幽怨美”的深层原因。一、抒情主人公的低贱地位，奠定了宫怨诗与闺怨诗的幽怨基调 唐代的宫怨和闺怨诗不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大大超过了前朝历代，这一方面与唐代的政治、经济 、军事、文化有密切的联系，另一方面也与封建社会妇女地位的低下直接相关。唐代地域辽阔，征 人戍边、商贾往来、文人求仕等诸多情况，都会造成夫妇长期分离，而受夫为妻纲、男尊女卑封建 道德礼教的影响，唐代的女性依然没有摆脱依附男子而存在的卑贱地位。所以，夫妻一旦长期分别 ，女子便失去了原有的依靠，她们不仅要承受丈夫远离后生活中的种种困难，而且要经受心灵上的 痛苦折磨。“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葛鸦儿 《怀良人》)“茨菰叶烂别西湾，莲子花开犹未还。妾梦不离江上水，人传郎在凤凰山。”(张潮 《江南行》)“朝喜花艳春，暮悲花委尘。不悲花早落，悲妾似花身。”(杜荀鹤《春闺怨》)这 三首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或为生计艰难而盼夫早归，或为游子行踪的难测而牵念，或为青春寂寞、红 颜易逝而悲哀。总之，这些闺妇们的喜怒哀乐，乃至整个心灵世界和命运都被远在他乡的丈夫所牵 制，这是形成唐代闺怨诗幽怨基调的根本所在。唐代宫怨诗的产生则直接与唐代的后宫制度相关。 统治全国近三百年之久的唐代皇帝为了满足淫欲和役使的需要，以“至高无上”的特权，霸占了数 以万计的美貌女子。这些女子中，有贵族千金、大家闺秀，但更多的是从民间抢来的美女，“天宝 年中花鸟使，撩花狎鸟含春思。满怀墨诏求嫔御，走上高楼半酣醉。酣醉直入卿士家，闺闱不得偷 回避。”(元稹《上阳白发人》)这些“花鸟使”狐假虎威，蛮横凶悍，到全国各地挑选美女。被 抢的民女则忍泪含悲，与亲人生离死别。“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白居易《上阳 白发人》)“良人顾妾心死别，小女呼爷血垂泪。”(元稹《上阳白发人》)而入宫仅仅是她们痛 苦生涯的开始，“宫门一入无由出，惟有宫莺得见人。”(顾况《宫词》)这些女子一跨进宫门， 就意味着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自由，意味着从此沦为皇权的奴隶，也意味着从此便永绝人寰。在专 制淫威和森严宫律的欺压下，她们内心惶恐，处处谨慎，“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朱庆馀《宫词》)她们在禁宫的处境甚至不如笼中欢呼雀跃的鸟儿，连说话的自由都被剥夺了。 所以，宫怨诗中那些反映红颜女子幽闭之苦、索居之恨的诗歌，比起闺怨诗中怨女思妇的离愁别恨 来，其幽怨之情更深更切，更具有撼人心弦的力量。二、抒情主人公的无奈处境，注定了宫怨诗与 闺怨诗的忧怨情调唐代宫怨和闺怨诗中的抒情主人公，不是宫妃宫女，就是怨女思妇，她们都远离 亲人，处境孤单，生活将她们置于无奈无助的境地，她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内心经受痛 苦的煎熬。“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白居易《后宫词》)作为普通的宫婢，她们 每天要为帝王嫔妃伺候起居，守门洒扫，弹奏歌舞，强颜欢笑。“春天睡起晓妆成，随侍君王触处 行。”(花蕊夫人徐氏《宫词》)“传声总是君王唤，红烛台前著舞衣。”(王涯《宫词》)这些 深宫女子黎明即起，严妆待发，陪侍皇帝外出巡游；夜晚还得轻歌曼舞，娱悦皇帝的耳目，满足皇 帝夜以继日的淫乐生活。毋庸讳言，每个入宫的女子都在期盼着宠幸加身、夜夜伴君的恩遇，但封 建时代帝王大量征召美女入宫，是为了满足自己淫欲无度的生活，寻求感官上的刺激，喜新厌旧、 见异思迁是他们的本性。这“君恩无常”的现实，注定宫中女子必然遭受被冷落的命运，注定她们 要饱受心灵的煎熬。“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 (王昌龄《西宫秋怨》)“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 。”(白居易《后宫词》)这两首诗歌入木三分地描摹出失宠女子长夜难眠时的复杂心态和情感， 不论是前一首中自矜貌美、痴情望宠的宫女，还是后一首中君恩已断、冷落孤单的宫妃，其长夜无 眠的悲怨，皆因君王的薄幸而起，皆以孤苦无奈的哀伤而终。“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侍 他人，能得几时好?”(李白《妾薄命》)由受宠到失宠，色衰而爱弛，甚至色未衰而爱已去，这 就是宫人们无奈的命运。唐代闺怨诗的抒情主人公都是被抛出正常家庭生活的女性，无论是征妇， 还是商妇、宦妇，都必须面对独守空闺、寂寞孤单的现实。征妇可以说是唐代边塞战争的附属产物 ，她们不仅要饱尝一般思妇的相思之苦、离别之恨，而且还得时刻牵挂边关丈夫的冷暖安危，承受 的感情折磨格外地沉重。“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梦迷。朦胧残梦里，犹是在辽西。”(令狐楚《长 相思》)“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沈如筠《闺怨》)而每年为 远方征人缝制的寒衣，也就成了征妇们表达思念之情的载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 不尽，总是玉关情。”(李白《子夜吴歌》)“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 泪，寒到君边衣到无?”(陈玉兰《寄夫》)征妇们未雨绸缪，一入秋就赶制冬衣，惟恐飞霜时节 自己的亲人遭受严寒之苦。做寒衣时，她们也是思虑再三，“征衣一倍装绵厚，犹虑交河雪冻深。 ”(陈陶《水调词》)“苦战应憔悴，寒衣不要宽。”(白居易《闺怨词》)她们一会儿担心边塞 天寒地冻，所以征衣须得添绵加厚；一会儿又忧虑征人憔悴消瘦，寒衣须剪裁合体，不能宽大，其 设想之周，思虑之细，充分体现出她们对远方亲人细致入微的关心与体贴。而且来自前方的任何一 点消息，都会牵动征妇们敏感的神经，“欲寄征衣问消息，居延城外又移军。”(张仲素《秋闺思 》)“前日边使至，闻道交河战。坐想鼓鼙声，寸心攒百箭。”(陆龟蒙《孤烛怨》)部队的移军 ，前方的战事，都会使她们坐卧不安、忧心如焚。与征妇怨不同的是，商妇、宦妇的怨绪更多地集 中在对丈夫远离、空闺独处的无奈上。“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刘采春《曲》)“嫁得瞿唐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李益《江南曲 》)闺妇们因丈夫的久去不归，心中生憎生悔，或怨江船无情，造成夫妻分离；或悔身为商妇，青 春年华虚度。寂寂长夜，她们与孤灯相伴，不由地忧愁暗恨全都涌上心头。“夜半衾绸冷，孤眠懒 未能。笼香消尽火，巾泪滴成冰。为惜影相伴，通宵不灭灯。”(白居易《寒闺夜》)“银钥开金 闺，金台点夜灯。长征君自惯，独卧妾何曾。”(郑虔《闺情》)这些正当盛年却独卧空房的闺妇 ，被无情地剥夺了正常的夫妻生活，形影相伴的孤单寂寞，使她们坐恨金闺，愁肠百结。与征妇相 同的是，她们也在殷切盼望丈夫的归来，“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朝朝望江口，错认几人船。 ”(刘采春《曲》)此诗虽语含悔怨，但以钗占卜，朝朝相望，错认船只的行为，却流露出她 们的望归之切，思念之深，期待之久。所以说，情悲意苦是闺怨诗的主要特征。三、抒情主人公的 美好愿望，增添了宫怨诗与闺怨诗的悲怨色彩唐代的宫怨诗和闺怨诗，除了以抒情主人公内心独白 的方式来叙写怨情愁思外，还通过对女性细微心理和情感变化的描写，反映出她们心中的美好愿望 。宫中女子最渴望的是恢复自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闺妇们则把夫妻团圆当成人生的最大幸福 。因而这种美好愿望与冷酷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很自然地为唐代的宫怨诗和闺怨诗蒙上悲怨的色 彩。皇宫深院能锁住宫女的身体，却锁不住她们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愿望，“宫人早起笑相呼 ，不识阶前扫地夫。乞与金钱争借问，外头还似此间无?”(花蕊夫人徐氏《宫词》)为了得到外 界的消息，宫女们不惜花费金钱，争相向扫地夫打听询问，她们多么向往人世自由的生活啊!所以 只要一有机会，她们就会不顾一切地追求自由，大胆表达积压在心底的真情。“一入深宫里，年年 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天宝宫人《题洛苑梧叶上》)“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韩氏《题红叶》)御沟是深宫与外界相连的通道，沟中的流水引 发了宫女们的无限遐想，她们红叶题诗，借水传情，以寄托自己的一片痴情。唐代还盛传着有关宫 女与将士、文人终成眷属的佳话，而这难得姻缘的红线，据说来自宫女为士兵缝制的寒衣，“沙场 征戍客，寒苦若为眠?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蓄意多添线，含情更著棉。今生已过也，结取后 生缘。”(开元宫人《袍中诗》)本来表现情欲是违反宫规的，但是为了争得人的权利，这个宫女 甘冒风险，在寒衣中大胆缝进坦露求偶热望的诗歌，借此表达来生结缘的美好愿望。据说唐明皇得 知此事后，怜悯写诗的宫女，破例将她嫁给那个得诗的士兵。可这类传诵久远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宫人的辛酸和眼泪，因为如此的“皇恩浩荡”，在上千年中，它的幸运者恐怕也不过一二。对于闺妇们来说，生活中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丈夫的平安归来，“昨夜裙带解，今朝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权德舆《玉台体》)诗歌生动地描绘出闺妇看见 子猜度丈夫将归时的喜悦心情。而闺怨诗中更多的是那种由“盼”生“怨”的诗歌，“月落星稀天欲 明，孤灯未灭梦难成。披衣更向门前望，不忿朝来鹊喜声。”(李端《闺情》)“打起黄莺儿，莫 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金昌绪《春怨》)“手寒灯向影频，回文机上暗生尘。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施肩吾《望夫词》)这几首诗中的闺妇，或嗔怪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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