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界对战国变法运动多在争论它的性质、成败及对具体内容的分析 ,对体制改革的论述不多 ,更少有从加强中央集权与大一统这样的角度来认识这场变法运动的 ,而这正是本文的要旨。一、统一的两个基本矛盾大一统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 ,早在春秋时期就已露出端倪 ,齐桓公在称霸之后说 :“寡人兵车之会三 ,乘车之会六 ,九合诸侯 ,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 ,有何以异于此乎 ?吾欲封泰山 ,禅梁父。”(《史记·齐太公世家》) 封泰山是古代天子的行为 ,所谓自古受命帝王 ,都要到泰山去封禅。齐桓公想的正是要取代周天子。然而想成为天下之主的又何止一个齐桓公 ,楚庄王问鼎中原 ,秦自穆公起就向东方发展……各国迭次称霸。在春秋 2 4 2年之中 ,发生战争 483次 ,结盟 480次 ,灭国 52 ,弑君 36 ,一个个都在发展壮大自己 ,吞并弱国小邦 ,企图最终夺取天下。春秋时期的争霸结果是实现了局部的统一。进入战国 ,各国都将统一天下作为自己的使命。不要说那些大国 ,就连宋这样的小国 ,在离它灭亡前 30年 ,都在做称霸天下之梦 ,宋王偃捡了一枚小鸟生的大卵 ,就以为是称霸天下的预兆 ,于是称起王来 ,东伐齐 ,取五城 ,南攻楚 ,取地三百里 ,西伐魏。结果自己反而被激怒了的三国所共同灭掉。秦更以统一天下为己任 ,贾谊说 :“秦孝公据肴函之固 ,拥雍州之地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志 ,并吞八荒之心。”(《史记·秦始皇本纪》) 正如苏代说魏王 :“以地事秦 ,犹抱薪救火 ,薪不尽 ,火不灭。”(《史记·魏世家》) 统一全国的历史潮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过来 ,不是能不能统一的问题 ,而是由谁来统一的问题。统一是实力的较量 ,是政治经济军事力量的对抗 ,谁最拥有实力 ,谁就能夺取最后的胜利。如果说春秋时代灭掉的仅仅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国 ,那么进入战国 ,尚未被灭的十几个小国迟早要被灭掉 ,就连七个大国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别的强国所灭。在这场争夺中 ,用战争手段夺取天下已经成为历史的必然。强吞弱 ,暴凌寡 ,富隶贫 ,弱肉强食是这场统一战争发展的必然规律。在这场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要么吞并别人 ,要么被别人所吞并。战胜对手统一中国 ,构成列国之间的一对矛盾 ,解决这一对矛盾的惟一办法就是实行变法 ,富国强兵 ,才能迅速强大起来。然而要解决这对矛盾 ,首先要解决另外一对矛盾 ,那就是各诸侯国内部国君与大夫之间的矛盾。诸侯可以取代周天子 ,卿大夫为什么不可以取代诸侯呢 ?正如韩非在《备内》中所说的 :“春秋所记 ,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 ,未尝不从尊贵大臣也。”晋国的韩、赵、魏三家分晋 ,鲁国的三分公室、四分公室 ,齐的田氏代齐 ,这些斗争无不触目惊心。据《资治通鉴》记载 ,仅公元前 40 2年至公元前 396年 ,就发生弑君二人杀相二人的严重事件。“盗杀楚声王” ,“盗杀韩相侠累”。这些所谓的“盗”就是公族收买的刺客。魏、齐、燕都曾因内部的争权斗争几乎灭国。越最后被楚所灭 ,正是“诸族子争立 ,或为王 ,或为君 ,滨于江南海上。”(《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各国卿大夫夺权及诸公子与太子争夺王位的内部斗争 ,相互残杀 ,造成力量的分散 ,其结果是亡国灭族。面对公卿大夫的专权、诸公子的争权或企图夺取政权 ,各国诸侯们首先得把主要精力集中到解决这一对矛盾上。要争霸天下 ,不战胜内部的分裂叛逆势力是不可能的。二、变法与富国强兵面对生死攸关的抉择 ,诸子百家给各国君主们开出了一服服统一天下的治世良方 ,儒家的仁义礼智信 ,墨子的兼爱 ,阴阳五行家的历史循环论、名家的循名责实、法家的法、术、势 ,兵家的战略战术 ,农家的耕战 ,道家的自然无为……都希望自己的学说 ,为各国统治者所接受。然而 ,儒家的思想只能是远水不解近渴的幻想 ,墨家只是小农阶层的一相情愿 ,道家、阴阳五行家、名家、小说家、杂家之类不过是纸上谈兵 ,而富国强兵的农家、法家、兵家则成为各国君主们的首选对象。朝秦暮楚之士 ,说客游士之徒 ,纷纷奔走呼号。商鞅至秦游说秦孝公 ,先说以帝道 ,次说王道 ,秦孝公昏昏欲睡 ,最后说霸道 ,“公与语 ,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语数日不厌。”(《史记·商君列传》)分析战国时期的各国变法 ,其基本内容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即富国、强兵与君主集权。富国是这次变法的重点。通过发展生产 ,奖励农民或保护农民的切身利益来调动和提高劳动者的生产积极性 ,从而实现国家富裕的目的。魏国李悝的“尽地力之教”。推行“平籴法”(《汉书·食货志》) 即属于这种类型。商鞅在秦国实行变法 ,颁发法令规定 :“努力本业 ,耕织至粟帛多者复其身 ,事末利及怠而贫者 ,举以为收孥。”“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为田开阡陌封疆。”(《史记·商君列传》) 学者们对开阡陌封疆的理解有许多不同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那就是这一政策促进了农业生产的发展。除此之外 ,推广先进耕作技术 ,兴修水利 ,开挖运河 ,治理黄河……都是富国的重要措施。而在这些措施中 ,秦比别的国家更为突出。如在鼓励生产上 ,还规定东方各国来秦的农民可以享受免税免租的优惠 ,任其开垦 ,而对秦国人民 ,则采取奖勤罚懒的法治 ,用严刑峻法来处罚惰农 ,以至用迫使他们为奴隶来强迫他们努力生产 ,还将大家庭分解为小家庭 ,以增加国家赋税。比较魏国李悝的鼓励发展生产 ,商鞅变法带有更多的强制性。在兴修水利上 ,秦国有闻名世界的都江堰 ,成都平原因此而成为秦的重要粮仓。各国在发展生产的基础上增加税收 ,春秋时期就按田亩征税 ,战国时则贵族都无一能免。《墨子·非命下》说 :“今也农夫之所以早出暮入 ,强乎耕稼树艺 ,多种菽粟 ,而不敢怠倦者 ,何也 ?曰彼以为强必富 ,不强必贫 ;强必饱 ,不强必饥。故不敢怠倦。”生产的发展 ,人民的富裕和国家财富的增加 ,为统一天下奠定了雄厚的物资基础 ,但是单有富国还不够。强兵是这次变法的另一项重要措施 ,它是直接为战争服务的。各国都把重点放在军队的建设和改革上。强兵有四项内容 ,即选将、练兵、扩充兵员和军功赏。魏国最先变法 ,李悝不顾人们对吴起道德的种种责难 ,任他西河守 ,秦人不敢东向。其后则有公孙痤、庞涓、乐羊 ,齐有田忌、孙膑、田单 ,赵有赵奢、廉颇、李牧 ,燕有乐毅 ,秦有白起、王翦父子、蒙武父子。产生了一大批军事家和战略家。军功赏是提高士兵战斗力的重要手段。各国都制订了一整套完备的军功制度 ,而以秦国的最为有力。商鞅在秦国军事改革中 ,创立了二十级爵位制度 ,对立功士兵进行重奖。他以斩杀敌军人数作为标准 ,规定 :凡杀敌一人 ,得到一级爵位 ,田一顷 ,宅九亩。它以严刑峻法配合军功赏励 ,同时规定每次斩敌任务 ,没有完成的要受重罚。使秦军所向无敌。为了增加军队人员 ,各国都实行普遍的征兵制 ,全民皆兵。军队人数的增加 ,必须增加军备开支 ,春秋时期起就有的“作丘赋”、“作丘甲”、“书土田”等等 ,就是为作战而征收的军费。战国时 ,各国都实行按田亩征税的方法 ,连贵族大臣都不能逃避。赵奢在赵国担任田部吏 ,平原君手下人拒绝纳税 ,被赵奢诛杀九人 ,吓得赵国再也无人敢逃税。然而 ,单靠富国强兵来统一天下是不行的 ,无论怎样的国富民强 ,不解决内部矛盾 ,也只能是里斗 ,四分五裂 ,晋国的一分为三就是最好不过的例子。内部不统一 ,就连富国强兵的改革也开展不起来。不抑制分裂势力 ,集中权力 ,一切统一天下的美妙理想都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解决列国之间争霸天下的矛盾靠富国强兵。而要解决内部矛盾 ,那就要加强中央集权、集中君权 ,消灭或抑制卿大夫的势力。只有既富国强兵又能集中国内的一切力量 ,才有可能在统一天下之中与列国逐鹿中原。三、变法与中央集权加强君主的权力 ,强化中央集权是改革的第三项内容 ,也是这场改革的主题和高潮。它以打击旧贵族抑制分裂叛逆势力为核心 ,采取五项措施 :一是选拔人才 ,建立官僚机构队伍 ,地方设郡县 ,采用任免制、俸禄制、考核制 ;二是打击贵族 ,废除世卿世禄 ,取消封邑 ;三是集军权于君主 ;四是建立统一全国的各项制度 ;五是用法律来保证这些制度的执行。而最重要的是前面三条。加强中央集权是从打击公族开始的。魏国李悝的变法 ,有废除世卿世禄的意思 ,但重点放在提拔人才上 ,而不是打击大族。吴起在楚国的变法就十分明确而且自觉地打击旧贵族。他说 :楚国的最大弊端就是“大臣太重 ,封君太众。若此则上主而下虐民 ,此贫国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孙三世而收爵禄绝灭百吏之禄秩 ,损不急之官 ,以奉选练之士。”(《韩非子·和氏》) 如果说吴起在楚国的变法对贵族的打击是从三代之后开始的 ,那么商鞅在秦国对大族的打击就从其本身直接开始。他规定 :“宗室非有军功论 ,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 ,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并且“日绳秦之贵公子”(《史记·商君列传》) 。对旧贵族采取屠杀、削除他们的封爵和采邑 ,是剥夺权力的一种手段 ,因其手段的残酷而遭到的反抗也最激烈 ,吴起被射死 ,商鞅被车裂 ,正好说明这场斗争的激烈、复杂和残酷。对国君来说 ,弄得不好 ,还有可能使其政权被颠覆。燕王哙的改革 ,遭到太子及大臣的反对 ,自己被杀 ,国家残破。赵武灵王的改革 ,胡服骑射虽然成功了 ,但他自己却被卿大夫囚禁而饿死。通过提拔新人来取代旧贵族就成为比较稳妥的办法。因此 ,破格提拔人才就成为这场改革的切入口。秦孝公为了变法 ,下令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 ,吾且尊官 ,与之分土。”(《资治通鉴·周治一》) 各国都非常注意人才的选拔。从最先实行变法的魏国开始 ,到秦国的商鞅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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