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女性”一词相对于传统文化而言是革命性、反叛性的符号 ,超越了传统男权意识形态对女性社会角色的定位 ,这个有待于发展和完善的概念出现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女性”主题是现代白话文学的主题之一。虽然不曾亮出“女性主义”的旗帜 ,但冰心的确是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位自觉以文学作品的形式关注女性命运的女性作家。自一九一九年至四十年代冰心以典雅清丽的文笔抒写了同时代女性的不同遭际 ,既反映了女性被压迫受屈辱的不平 ,又表现了女性自我完善的努力和追求。懦弱与抗争、空虚与坚强、做作与完美的不同女性个体 ,构成冰心笔下的女性世界。五四前后 ,父系文化专制受到巨大的思想冲击 ,妇女问题得到诸多有识之士的关注 ,他们宣传西方的民主观念 ,以此作为妇女解放的主要武器 ,但多数女作家都将妇女问题最终归结为爱情婚姻问题。陈衡哲、庐隐莫不如此。1 91 9年冰心发表《两个家庭》 ,初登文坛 ,第一次展现其心目中完美女性和美满家庭的模型。亚倩聪明美丽 ,和蔼静穆 ,受过大学教育 ,不但是丈夫“红袖添香对译书”的红颜知己 ,更是家庭的坚强内助 ,处理家政洁净规则 ,教育儿子细致有方。正因为有亚倩的悉心支持 ,有志于为祖国建设献身的三哥 ,虽因时势的关系 ,素志不偿 ,终未走上“自暴自弃”的道路。亚倩这个形象 ,从她所受的教育、为人处事的原则及她对待爱人和孩子的态度来看 ,她是一个受到五四新思潮影响的新型知识女性 ,但她的身上又和谐地保留有中国传统女性温良贤淑、以家庭为重的特点。她和三哥所组成的家庭洋溢着爱、和谐和健康 ,既是西方文明气氛的新家庭 ,又富有中国民族特点。而陈先生的家庭 ,太太好逸恶劳 ,追求享乐 ,甚至把不理家政、应酬打牌的悠闲生活当成“妇女解放”的行为 ,造成家庭“经济拮据”、儿女放任无教、丈夫“好闲纵酒” ,这样的家庭必是痛苦的。《两个家庭》试图通过不同类型的婚姻家庭 ,形象地说明“家庭的幸福和苦痛 ,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以为情投意合的妻子和幸福美满的家庭是男子实现理想建功立业的基础。而冰心 1 92 9年创作的《三年》则隐约暗示了她的爱情观。小说通过霖、般木 和青三人之间微妙的恋爱纠葛 ,含蓄地提出青年当以怎样的道德观来妥善处理恋爱纠葛。聪明的青以为“应当有得胜者的同情和宽大” ,而得到幸福的 般木 却对失意的霖“……从头我就没有顾忌的心。我体恤他 ,所以不愿意他来领受我的同情和宽大” ,同时严肃地提出“一个高尚男子纯正的爱情是不容玩弄摧残的” ,作品含蓄地点出 :美满的爱情婚姻不应当建立在夺人之美、伤害他人的不道德的基础上 ,青年当以理性和理解的态度对待恋爱纠葛。冰心的小说正面涉及婚姻爱情题材的不多。《两个家庭》和《三年》颇具代表性 ,由此可见冰心的爱情婚姻观的几项原则 :一、冰心认为爱情婚姻并不仅是男女间私人问题 ,而是关系社会的问题。社会的文明进步程度会对个人的婚姻幸福产生影响 ,女性对恋爱婚姻的不正确理解亦将影响男子建设事业的能力。二、对恋爱婚姻冰心提倡理性和审慎严肃的态度。婚姻当以爱情为基础 ,矛盾须用“理性”冷静处理 ,游戏爱情或一见钟情或爱情至上主义皆是盲目不可取的行为。三、冰心重视女性在家庭中的作用。五四时期女性主义文学的根本任务是妇女争取做人的权利 ,然而妇女解放的本质除了使女性同男子一样享有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权益外 ,还应该具有开发女性潜力、散发女性魅力的特点。就冰心所赞同的亚倩的所做所为而言 ,她摒弃“圣贤书” ,乐于接受和分享当时先进的文化知识 ;废除旧式不合理的教育方法 ,代之以符合儿童心智特点的新式教育 ,独立、优雅、能干 ,保证家庭的健康和睦以服务于社会 ,实是一位完美女性。对此有人以为“这是镀上一层薄薄的西方文明的金液的中国封建式的贤妻良母主义”(曾华鹏、范伯群 (谢冰心论》) ,然冰心却曾言 :“……看到或听到‘打倒贤妻良母’的口号时 ,我总觉得有点逆耳刺眼” ,关于“封建式的贤妻良母主义”对妇女的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对新社会新道德有否值得批判继承的合理因素这一问题 ,我们似应当做更广泛深入的思考。冰心出身于海军军官家庭 ,自小家境优裕 ,因着基督教的影响 ,潜隐地形成了“爱的哲学”的思想。 1 92 1年冰心发表《超人》 ,正面提出人生互爱的理想 ,她为现实人生开出一付爱的药方 ,幻想人人善良、互爱。然而爱的理想在冷酷的现实面前总是无能为力 ,冰心注意到并非所有的女性都能得到关怀和爱 ,都能生活在爱的环境中 ,由此产生了她的“妇女问题小说”。冰心为不幸的女性感到不平并企图为她们寻找出路。《最后的安息》描写深受婆婆虐待的童养媳翠儿的悲惨命运 ,惠姑无力改变翠儿的处境 ,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受虐死去。《是谁断送了你》和《庄鸿的姊姊》皆感叹女子求学之艰难。怡萱仅因为一封不明来历的信就被道学的父亲禁止上学 ,懦弱的她无处伸冤 ,郁郁而终 ;资质出众的庄鸿的姊姊因为家境的窘因不得不将求学的机会让给弟弟 ,她们都是被“男尊女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意识葬送了前途。而《秋风秋雨愁煞人》则正面触及封建婚姻制度和封建意识对知识女性的影响以及对才华的扼杀 :英云在同学中是一“绝特的青年” ,她“天然的具有一种超群旷世的丰神” ,性情清高活泼 ,志向极其远大 ,预备将来做一个女界的有为者。可是封建家长制和封建婚姻制度轻易地葬送了她的前途和才华 ,她被迫嫁入一个阔绰的旧家庭 ,嫁给一纨衤夸子弟 ,自由独立的人格和昔日远大的抱负都付诸东流。这些“妇女问题小说”中的女性出身不同所受教育背景不同却同样受到封建意识形态的束缚和摧残 ,冰心借此提出了反封建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封建意识还造成女性普遍性格中的隐忍和懦弱。冰心在慨叹于英云们的不敢为自己争取些许权利、慨叹于她们的隐忍、懦弱的同时 ,也叹服于她们的娴静聪慧。《六一姊》很好地表现了二十年代下层女性逆来顺受的品德 ,六一姊有名字但不能用 ,因弟而名 ,甘心恪守那个时代对女性的一切要求 ,勤俭温柔 ,善解人意 ,人情练达。她是父母的好女儿 ,也会是穷人的好媳妇。二三十年代 ,日本加紧对中国的军事侵略 ,国内战争连年 ,社会动荡不安 ,贫富悬殊日甚 ,局限于书斋生活的冰心也能感受到时局的不宁 ,因此创作出一些具有进步意义的女性题材的作品 ,如《我们太太的客厅》、《冬儿姑娘》、《相片》、《二老财》等 ,写出了新的女性形象。如果说二十年代的《最后的安息》表现了传统女性逆来顺受的性格 ,那么三十年代的《冬儿姑娘》则着实张扬了下层女性坚强泼辣反抗压迫的精神 ;如果说《两个家庭》等意在提倡做一个典雅娴静的淑女 ,那么《我们太太的客厅》则是对一群貌似高雅的上流社会庸俗派的否定。我们太太和冬儿姑娘 ,一个身份高贵一个出身低微 ;一个谈诗赏画周旋于男性崇拜者之中 ,一个目不识丁挣钱养活自己和母亲 ;一个空虚、做作 ,一个坚强、泼辣 ,冰心在相隔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接连创作了分属于两个阶级的截然不同的两个形象 ,一否定一褒扬 ,表明冰心暂时搁下她的“爱的哲学”而认同于劳动妇女在贫富悬殊的社会里与不公平的命运抗争的敢作敢为的精神。更耐人寻味的是《相片》一篇 ,其中的施女士有别于“爱的化身”的教会人士。施女士因爱情失意而抚育了无依无靠的淑贞 ,也因此欲垄断淑贞的一生 ,她最深切的痛苦就是发现淑贞竟然恋爱了。冰心含蓄地对施女士的自私和虚伪提出批评。茅盾在《冰心论》中说 :“世界的风云 ,国内的动机 ,可曾吹动了冰心女士的思想 ,我们还不很了解。但是在她的小说《分》里头 ,我们仿佛看到一些‘消息’了” ,《分》是透露“消息”的第一枝 ,《冬儿姑娘》等则是“消息”的具体体现。从小耳濡目染军营生活的冰心 ,性格中不乏“刚”的成分 ,三十年代社会上的内忧外患 ,激发了她潜隐在生命恬淡外表下的坚强。身为女性 ,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不可能横刀跃马 ,杀敌报国 ,冰心只希望女性能坚强务实 ,在实际生活中为国家尽微薄之力。 1 935年她曾追忆“二老财” :“……西北的危难 ,还在刚刚开始 ,二老财 ,你是民族英雄的女儿 ,你还没有老 ,你的快枪在哪里 ?你的死士在哪里 ?”流露出沉重的忧患感和对女英雄的崇敬和期待之情。三《关于女人》是冰心四十年代创作的集中体现。 1 941年 1月冰心应《星期评论》之约以“男士”为笔名 ,始作《我最尊敬体贴她们》 ,欲以男士的立场写作关于女人的题目。至 1 943年共写了十四个女人的故事 ,集成《关于女人》。在《后记》中冰心有一句名言 :“世界上若没有女人 ,这世界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 ,十分之六的‘善’ ,十分之七的‘美’”。另外 ,冰心又创作了几篇悼念亡友的文字 ,如《悼沈骊英女士》( 1 941年 )、《我的良友———悼王世瑛女士》( 1 945年 )等。四十年代是冰心摆脱了幼稚心智走向成熟、最为关注女性的时期 ,亦是她创作的女性主义色彩与时代现实结合得最紧密的时期。冰心以为“……在战争之中 ,受最大痛苦的 ,乃是最伟大的女性” ,因为“在战争里 ,她要送她千辛万苦扶持抚养的丈夫和儿子 ,走上毁灭的战场 ;她要在家里田间 ,做着兼人的劳瘁的工作 ;她要舍弃了自己美丽整洁的家 ,拖儿带女的走入山谷里 ;或在焦土之中 ,瓦砾之中 ,重新搭起一个聊蔽风雨的小蓬。她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 ,洒尽了最后一滴血 ,在战争的悲惨昏黑的残局上面……含辛茹苦再来拾收 ,再来建设 ,再来创造”( 1 946年 1 1月《给日本的女性》) ,借用《摆龙门阵———从昆明到重庆》中的一句话 ,《关于女人》中的女人们实是“抗战建国时期中最结实最沉默最中坚的分子”。 40年代初是中国抗战最为残酷艰苦的日子 ,冰心远离抗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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