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汤显祖是否曾改字 汤显祖，字义仍，这可谓不刊之论。①在《汤显祖编年评传》 (下简称《评传》 )中则提及汤显祖改字的问题： 汤显祖，初字义，改字义仍。②其根据为： 汤少年知友帅机、谢廷谅，在他们的诗文集里都称汤做“汤义”，或称他做“义叔”。万历六年 (1578年 )，谢廷谅替汤诗赋集《问棘堂邮草》做序，也说：“君名显祖，字义。”但万历十一年 (1583年 )，《进士登科录》却明载：“汤显祖，字义仍”。可知汤改字是中进士前不久的事。 不难看出，《评传》的依据为：汤少年知友们 (包括《问棘堂邮草》之序 )对他的称谓与《进士登科录》的记载不同，而这个不同又是属历时性的。因而，《评传》得出了汤曾改字的结论。 可是，这是否符合事实呢 ?看一下汤显祖考中进士之前与已考中进士之后的用字是否的确如《评传》所言。 汤曾从泰州王艮三传弟子罗汝芳游，始于嘉靖四十一年 (1562年 )③，据《评传》，汤从罗受业仅两年 (即嘉靖四十一年和四十二年 )且“也应当在从姑山房”④，罗汝芳有诗《汤义仍读书从姑赋赠》，而本诗当作于这两年中。因而，汤早在嘉靖年间已始用义仍为字。 又，汤显祖于穆宗隆庆四年 (1570年 )中举⑤。余曰德有诗《赠汤义仍孝廉》，诗中有“地入斗牛宽着汝，人追扬马重名”，“去矣上 林逢圣主，同时宁用荐书成”之句。从诗意知，盖该诗为汤考中举人后，余曰德对其之祝贺与祝愿。因而，诗当作于隆庆四年汤考中举人或之后不长一段时间内。余另有诗《汤义仍孝廉至山中》。 又，帅机有《别汤义人孝廉》，《义人下第归过访得月字》 (汤不第计有隆庆五年，万历二年，万历八年三次，不知此诗作于何年，可当作于万历十一年之前。 因而，汤显祖之字义仍，早在嘉靖四十一、四十二年即汤十三、十四岁时已为人所用，而不是时至万历十一年即汤三十四岁时才由义改为义仍。 另一方面，其字义，也不是万历十一年之后即不再使用。 汤显祖中进士之当年，帅机有《喜汤义得第》诗。又有《寄答汤义进士》，盖为汤中进士之后，出南 京太常博士前作。 汤遭贬谪时，帅机有《喜汤义祠部奏弹权贵谪尉雷阳》，邹元标有《汤义谪尉朝阳序》。 汤到遂昌后，余寅有《与遂昌令汤义》。 可见，万历十一年之后，义作为汤显祖的字还仍然被人所用。因而认为汤显祖在中进士前改其字是讲不通的。 可是，应如何解释汤中进士之后，称汤字义的人寥寥无几，而称汤字义仍的却随处可见呢 ? 盖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汤的确字中有义与义仍。只是由于《进士登科录》的巨大影响及广为流布，义仍作为汤之字也就广为人用，相反，义作为汤之字则鲜为人知。 第二种情况为，汤显祖的字仍为义仍。而义，只是别人对其含亲切意味的简称，正如《评传》所言，为其少年知友。 2汤显祖为何自请闲职 汤显祖的仕宦之途，任职非闲即卑。任卑乃不得已而为之，非其愿，因遭贬谪；任闲，乃乞而得其愿，因何 ? 查继佐《汤显祖传》：“癸未成进士，时同门中式蒲州，苏州两相公子，啖以馆进，复不应，自请南博士。” 过庭训《汤显祖传》：“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子皆中进士，为显祖同门友，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卒不应。乐留都山川，乞得南太常博士。” 钱谦益《汤遂吕显祖小传》“除南太常博士，朝右慕其才，将征为吏部郎，上书辞免。” 其谢绝同年之因，邹迪光《汤义仍先生传》有详细说明。“至癸未举进士，而江陵故矣。诸所为席宠灵，附薰炙者，且渐没矣。公乃自叹曰：‘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 ?’而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其子……皆公同门友也。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卒不应，亦如 其所以拒江陵时者。”而其拒绝张居正的情形则为“庚辰，江陵子懋修与其乡之人王篆来结纳，复 啖以巍甲而亦不应，曰：‘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而其在《寄荆州姜孟颖》中也叙“……往高节不附江陵，于今更是吴楚。” 从邹的《汤义仍先生传》及汤本人的《寄荆州姜孟颖》中可看出，其拒绝同年进士的原因，是要保持自己的自由、独立、人格与原则，同时，也免除了随着依附之人而沉浮上下，终灰飞烟灭。 而其拒绝朝右大官 (实即司汝霖 )⑥，汤坦言乞南之因为“仆之有南，如鱼之有水，精气之有垠宅也”，且列举了“断不可北者五” 予以了婉拒。而邹迪光《汤义仍先生传》也及此“时典选某者，起家临川令……以书相贻曰：‘第一通政府而言吾为之怂恿，则北铨省可望。’而公亦不应，亦如其拒馆选时者。” 汤显祖初于万历十一年 (1583年 )中进士，本可考庶吉士，但汤却自请到南京做了太常博士。南京是明初的首都，永乐皇帝迁都北京 后，南京成为留都，仍保留一套完整的中央政府机构，但这套机构只有虚名，很少有实际的政务，只有少数受排挤、冷遇的官员，才到南京任职。那么，汤显祖何以要乞闲职，且是处于留都南京呢?而他自己也清醒地知道“仁宦固争浓淡之路矣。置之淡则无色，与贵人亲易媒，远则难致。故南部者，仕人所谓迟厌怠之者也”。 他的自请闲职的选择，至少包括了下面的因素： 2.1对时局的认识 汤曾说：“凤乘于风，龙乘于云，仕宦乘于时。”可见，其认为仕当看时机，而任何职，当亦看时机如何。 当汤出仕时，张居正的时代已结束。时已进入荒怠之万历进之“醉梦之期”。官司场之上，张居 正既没“言官攻击不已……自是言官与政府日相水火”，“万历间言官封奏，抗直之声满天下。实 则不达于御前，于执政列卿抵毁无所不致，而并不得祸，徒胜布于听闻之间，使被论者愧愤求去，而无真是非可言”⑦。 另一方面，学术界当时也流派纷争，硝烟四起，道学派与事功，文学派“由相轻而转为相攻”，终为“毫无宗旨，惟利是趋……专与正人君子作对”的势利派所用⑧。 这样，官场自然变得更为变幻莫测，即使最简单的君子与上人也无法辨清 (即汤讲的真人与假人 )。官场上也就自然形成了“真人得意，假人影响而附之，以相得意；真人失意，假人影响而祠之，以自得 意。边境有人，其名曰窃，人之所畏，吾得不畏哉”。 而汤做官又可谓抱着“为其官，不忍不为其事；为其事，不忍不为其人”的思想。可时机，允许他真正地“为其事”，“为其人”吗 ? 汤选此闲职，且处留都，自然远离了言论的焦点。即使如此，汤也遭过非议“南部偶与一二君名人而假者，持平理而论天下大事，其二人才伺得仆半语，便推衍传说，几为仆大戾”。 2.2汤对自身的认识 在《答郭明龙》中，曾汤谓“弟乞南部闲职，所谓量而后入”。而他对自己的认识，主要在于： 2.2.1不习吏道 汤在自己的文集中，多次提及自己不习吏道。“明公下车，仆以辟邑长，不敢上援……仆又不善为政。” (《答吴四明》 )“史出县为郎，能再坚否 ?弟素不习为吏……” (《寄马心易比部》 )“不奉闻公者七年矣，劳思如何 ?弟……既不习为吏” (《寄荆州姜孟颖》 )。 此处之不习，当与“不擅”同义。其吏道，当指与官吏们 (上级、平级 )的应酬与交往，而非如何治理百姓 (遂吕之政斐然可证 )。 汤诗《京察后小序》有“……对人时欠伸，说事偶涕唾。眠睡忽起笑，宴集常背坐，敢有轻薄情，祗缘过僻过”句，道出了其不讲官场礼貌，也不进行官场应酬之实。 正因不习吏道，“前某观察有重客，传食属邑，至仆治……如此者再，客也频蹙去”“而公以倜傥夷易，不能卷鞠，睨长吏色”。 万历十九年 (1591年 )，汤上《论辅臣科臣疏》，公然指责辅臣结私，科臣接受贿赂，并把批判的矛头直指皇帝。因此被 贬徐闻做典吏，后调任浙江遂昌知县。由此可见，汤至贬至遂昌，尚不习吏道，可见，初仕时，对吏道又熟悉多少?可知，汤自言“不习吏道”，不当为自谦。 2.2.2喜好读书 汤《答山阴王遂东》云：“……当归读书，此诚言也。某少壮时即妄意此道。苦无师傅。至博士为部南都，读书稍畅……幸得小县，乃更不习为吏……世路良难，吏道殊迫。相为勉之。” 《与陆景邺》云：“前以数不第，展转顿挫……得稍读二氏之书……因取六大家文更读之。” 邹迪光《汤义仍先生传》讲到，汤得太常博士后“至则闭门距跃，绝不怀半刺津上，摊书万卷，作蠹鱼其中。每至丙夜，声琅琅不辍。家人笑之：‘老博士何以书为 ?’曰：‘吾读吾书，不问博士与不博士也’”。 可见，汤之旨趣在于读书，而不在做官。 2.2.3出仕有因 汤在《答邹大泽》中讲到，“读大制，文汉而诗魏……时事正尔可知。家严不许不官。”由此可知，汤出仕为官，也许原本非其愿，只是由于父命 (或为了父之期望 )而不得不做官。 综合以上诸方面因素，汤自请闲职，是基于其对时局及自身的清醒深刻的认识：时事交恶，使其 惮于为显官，任要职；自身的旨趣爱好，使其乐于为闲官，任微职；这样，即遵从了父命，又满足了自身的愿望。汤显祖二疑考@王海平$广西桂林市广播电视大学汤显祖;;改字;;闲职 文章在对明代著名戏 剧家汤显祖生平两件重要的事件进行了全面的考证，其一是对学术界提出汤显祖在中进士后改字进 行质疑；其二是研究汤显祖在中进士后反而自请闲职的原因进行了探讨，对汤显祖生平与创作的理 解有积极的意义。 ①万斯同《汤显祖传》及《明史·汤显祖传》均认为,汤显祖字若士,此说盖据从万历十一年癸未科《进士同年序齿便贤》所云“汤显祖,若士”而来,以号误认为字。 蒋士铨《玉茗先生传》云“汤显祖 .字义仍,一字若士”,则也是误把其号作为了字。
②④⑤⑥黄之冈 .汤显祖编年评传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 1992: 52、 121、 121.
③徐朔方笺校 .汤显祖诗文集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2.
⑦孟森 .明清史讲义 .中华书局, 1981: 258.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汤显祖二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