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作品中 ,比喻是最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法。比喻的基本形式是“A像 B”,比喻就是通过类比联想将 A(本体 )、B(喻体 )二者系联的过程。喻体 B,常常是以常见的具体形象的事物描述深奥抽象或不易把握的概念 A,使人们对 A的认知更具体、更深刻。这是一种习见的认识。但是 ,实际上比喻的作用不仅仅如此。因为 ,比喻是一种心理活动 ,A与 B之间的联系 ,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等于或取代的关系 ,而是“取决于诗人的主体性 ,取决于他的精神渗透到一种外在事物里的情况 ,以及他的聪明和创造才能——凭这些因素 ,他时而从一种感性现象出发 ,然后替它想出一个和它有联系的精神方面的意义 ,时而也可以从实际的或相对内在的观念出发 ,把它加以形象化 ,或者是把它联系到另一个具有类似性质的形象上去”<1> ( p99)。比喻虽然以物理世界的同异作为基础 ,但比喻的实质是主体思维活动的结果 ,是人类的创造 ,是一种社会文化现象。比喻的构成和创造 ,要受到社会文化和人的主体性的影响和制约。因此 ,喻体对于主体 ,便不是 B消极地表现 A,被动地取代 A,“取彼代此 ,纳此入彼”<2 > ( p10 6 ) 的过程 ,而是一种 AB互动 ,互相限制、修饰 ,又互相表现、转化、引发的过程 ,甚至是“一种结合产生在感觉或视觉的热流中 ,它扬弃了两个元素的独立自主 ,而用它们造成一个新的、第三元素”<3> ( p57)的过程。这就是比喻生命的魅力所在。而沈从文则是一个赋予比喻生命的“魔术师”。一、喻体组合拓展表意空间比喻的优劣的关键在于喻体的选择。A(本体 )是客观存在的事物 ,B(喻体 )是作者主观意识的产物 ,比喻就是作者对喻体进行选择、加工、创造的过程 ,是主体活动的结果。作者选择什么喻体来表现客观事物 ,要受到社会文化、地理因素、审美意识、文化修养、生活阅历等因素的制约 ,不仅要考虑喻体的形象、通俗、生动 ,更要注重比喻的“言外之意”。“言外之意”即大于修辞意本身的意义 ,我们称之为喻外之意。沈从文追求的是喻体在语境中最大限度地扩展意义空间的效果。如 : (1 )船停在码头边 ,正如一队兵。 (《船上》)(2 )船小像把刀 ,狭长卧在水面上 ,成一排 ,成一串 ,互相挤挨着 ,把头靠着岸正像一队兵。这是一条虽然大小同样 ,可是年龄衣服枪械全不相同的杂色队伍 !有些是灰色 ,有些是黄色 ,有些又白得如一根大葱。还有些把头截去 ,成方形 ,也大模大样不知羞耻的搀在中间。 (《在私塾》)(3 )这东西 (水磨 )正转动着 ,像兵士做跑步走 ,只听到脚步声音。 (《逃的前一天》)(4)只见大担小担的油松金块子柴平平顺顺排对子列着。它们行列的整齐 ,你一看便会想到正在衙门里大草场上太阳下操练的兵士们。并且 ,它们黄的色也正同兵士的黄布军衣一样。所不同的是兵士们中间只有几个教官来回走着 ,喊着 ;而这柴草场上 ,却有许多槽坊老板们 ,学徒们 ,各扛了一根比我家大门闩还壮大 ,油得光溜溜的秤杆子 ,这边那边走着 ,把那秤杆端大铁钩钩着柴担过秤。兵士们会向后转向左转以及开步走 ,柴担子却只能老老实实让太阳烘焙着一点不动。 (《瑞龙》)“船”、“水磨”、“集市上的块子柴”这些事物之间 ,本不存在任何联系 ,而且这些主体所表现的事物出现在沈从文不同时间的不同文章中 ,但作者都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相同的事物“兵”以及与“兵士”相关的事物 ,将它们联系起来 ,这决不是一种偶然 ,它反映的是作者对客观事物独特的感受和作者认知的个性。沈从文的故乡湖南省凤凰县 ,地处苗乡 ,“自明清以来 ,镇压苗民起义的事件此起彼伏。清王朝对湘西苗族聚居地区 ,一直驻以重兵 ,仅凤凰县城所在地的镇四周就有四五千碉堡 ,五百多营汛。兵员主要来自当地群众 ,日久形成风气 ,再加上民风勇武好斗 ,人们往往以参军升官为荣 ,特别是一些将门子弟 ,更把当兵作为进身之阶。凤凰县居民仅五六千 ,驻军却有七千。”<4 > ( p3)凤凰县可以说无处不兵。而船、磨坊、集市等都是军队活动生活的场所 ,沈从文自己也亲历了军中生活。作者将自己对事物的独到观察和对生活的独到体验融注在这些事物与“军队”之间的关系中。在这里 ,喻体“兵士”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打比方的作用 ,而成为一种意象符号 ,揭示了当时的社会背景。用一组相同或相近的意象符号系联不同的事物 ,同中见异 ,在“异”中揭示事物的一般规律 ;用不同的意象符号系联同一事物 ,异中求同 ,在“同”中拓展和深化事物的内涵——这两种方法可以收到异曲同工的效果。例如沈从文在《油坊》中写油坊的几个比喻 : (5 )油坊在一个坡上 ,像馒头 ,名字叫圆坳。同圆坳对立成为本村东西两险隘的是大坳。大坳也不过一土坡而已。(6)若说村落是城池 ,这油坊 ,已似乎关隘模样的东西了。油坊是本村的关隘 ,这话不错的。(7)这油坊 ,正如一个生物 ,嚣杂纷乱与伟大的协调 ,使人认识这个油坊的责任是如何重要。(8)若我们离开这油坊 ,一里两里 ,我们就能知道这油坊是活的 ,是有着人一样的生命。油坊的特殊作用是通过把油坊和“大坳”对举来揭示的 :油坊是土坡 ,“像馒头”、大坳“也不过一土坡而已”,自然也“像馒头”,这种系联是隐含的。“像馒头”的大坳是险隘 ,“大坳上有古时碉楼 ,用四方石头筑成 ,碉楼上生草生树”,这是实写 ;圆坳自然也是险隘 ,这是比喻 ,是类推 ;“油坊的墙原本也是石头筑成 ,墙上打了眼 ,可以打枪 ,预备风声不好时 ,保卫团就来此放枪放炮”,又回到了现实。作者通过隐含的系联和类推 ,在“油坊”和“馒头”、“大坳”和“关隘”之间 ,寻求一种最大的拓展意义的空间 :“馒头”为“油坊”和“大坳”提供了形似的特征 ,“大坳”又把“险隘”的特征投射到“油坊”上 ,同时 ,也使原不具备“关隘”特征的事物“馒头”在系联中产生了新的意义 ,使得油坊形似的性状暂时隐退 ,而“险隘”的性状被凸显出来。这种比喻是双向的 ,在双向系联中 ,虚实相生 ,形神相映。油坊本是劳动场所 ,其“险隘”又使人们把它与战争、血腥联系起来 ,不仅揭示了特定环境中的“油坊”具有一般油坊不同的特殊作用 ,而且时代特征历史背景也在比喻中一目了然 ,“油坊”的特殊意义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拓展。油坊作为劳作场所的另一深层含义则通过另外两个比喻得到了深化 :油坊之所以“正如一个生物”,“这油坊是活的 ,是有着人一样的生命”,是常年在油坊劳作的人所赋予的 :“打油人 ,赤着膊 ,腰边围了小豹之类的兽皮 ,挽着小小的发髻 ,把大小不等的木楔依次嵌进榨的空处去 ,便手扶了那根长长的悬空的槌 ,唱着简单而悠长的歌 ,訇的撒了手 ,尽油槌打了过去”,歌声与打油声“是山中庄严的音乐 ,能给人力气 ,能给人静穆与和平。从这声音可以使人明白严冬的过去 ,一个新的年份的开始”。油坊一旦有了歌声和打油声 ,也就有了“生命”,也就意味着有了和平 ,有了希望 ,所以 ,油坊又是和平的象征。在这里 ,油坊的“血腥味”被和平和希望所代替。油坊的作用 :劳作和防御、战争与和平、血腥与静穆、现实与希望等等在一座小小的“油坊”中得到了完美和谐的统一。一个比喻 ,竟包含着如此丰富的内涵 ,寄托了作者无比深切的希望。我们不能不为作者的独具匠心拍案叫绝。二、动态比喻深化意象内涵通常的比喻 ,往往是静态的。喻体和本体之间往往就一个或几个相似点形成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由于相似点内涵的静止不变也是静态的。沈从文在小说中 ,进行了大胆的创新 ,让静态的、联系本体和喻体的似同点随着语境而不断发展变化 ,表现出一种动态的特征。我们看《阿黑小史》中的例子 : (9)在平时 ,五明常说阿黑是观音 ,只不过是想赞美阿黑 ,找不出好句子 ,借用来表示自己低首投降甘心情愿而已。此时五明才真觉得阿黑是观音 !那么慈悲 ,那么清雅 ,那么温柔 ,想象观音为人决不会比这个人更高尚又更近人情。加之久病新瘥加以十天远隔 ,五明觉得为人幸福像做皇帝了。例中用来比喻阿黑的喻体“观音”出现了两次。两次的相似点的内涵有所不同 ,是发展变化的 ,而且相似点的内涵不断深化 :由表面拓展到深层。五明和阿黑是一对恋人 ,平时五明常说阿黑是观音 ,这是因为 ,在当地 ,“称人为‘美人’,不说像仙人 ,是只说够得装观音菩萨的”(沈从文《一个母亲》)。这里 ,五明显然是借用这一富有地域色彩的喻体来形容阿黑。称阿黑为“观音”,一是对阿黑容貌的赞美 ,二是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可见 ,喻体“观音”是以“美”这一相似点与阿黑联系在一起的。在五明眼中 ,阿黑是观音 ,阿黑是美人。这一相似点的联系如果到此为止 ,那么这一比喻是静态的 ,表面的 ,仅仅取其形似 ,对人物形象的刻划也就只是停留在外表的描写这一点 ,这未免单薄了些。阿黑给人的印象除了“美”以外 ,其他我们一无所知。当作者让喻体“观音”再现时 ,其相似点的内涵通过“此时五明才真觉得阿黑是观音”一句扩展延伸了。一个“真”字 ,道出了五明对阿黑的真实感受 ,也揭示了“观音”的深刻内涵。“观音”此时已不仅仅再局限于“美”这一含义 ,而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内涵。五明与阿黑小别重逢 ,阿黑又是“久病新瘥”,面色苍白而清瘦 ,在“新浆洗的花布衣”衬托下 ,在“紫金色薄暮光景中”,样子显得格外美丽动人。一种爱怜之情在五明心中油然而生 ,联想到阿黑平时的种种美德 ,五明从内心深处真正认识了阿黑 :“此时五明才真觉得阿黑是观音 !”一个“才”字 ,道出了五明对阿黑的认识虽迟而真 ,一个“真”字 ,表明了五明对阿黑的爱由表及里。五明的这种感受 ,也使“观音”的内涵超越了外在美的界限 ,使相似点的内涵得到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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