沤歌深挚的母子情爱，历来有许多动人的口头故事在各地流传，其中有一种“鬼母育儿”型故事，更以其奇特的幻想情节和凄哀婉转的氛围而打动人心。德国学者艾伯华（Ｗｏｌｆｒａｍ Ｅｂｅｒｈａｒｄ）在１９３７年完成的（中国民间故事类型》一书中，曾将它归结成两种类型，一 为“１１５，死去的母亲和她的孩子”；一为“２０７，苏堤”。［ｌ］（Ｐ１９７－２９９）这 两类故事的共同之处，都是讲述一个女子在死后，全然不顾生死之隔，还在一如既往地哺育着她所 生养的孩子，拳拳慈母之情，令人怦然心动。笔者近年来注意搜集此类故事的各种记录文本，已得当代采录的材料４０余例，见于古代典籍的也有１０余例，值得我们注意。从目前已经掌握的当代记录文本看，“鬼母有儿”型故事的流传地域十分广阔，几乎涉及中国境内东西南北中的大多数省区。它又可分成两大类： 其一，“棺中饲儿”型：可以浙江的《鬼养息）（含族）、江苏的《兰右崔母》、辽宁的（不负天用 木特列》（满族）、青海的（墓生儿》、山东的《买蛇汤的女人》、《鬼状元》、广东的（木根和鬼主》等为代表。ｏ此类故事的情节结构可以大致归纳如下：豆）一位怀孕的妇女死去，被埋葬； ２）她在相中产下一儿；她常作为鬼 出现，到附近为孩儿购买食物； ３）她用冥钱支付，因而终于被人发 现； ４）人们（通常是她的丈夫）从棺中救 出活着的孩子，将他抚养成人。 鉴于此类故事的主要特征是女鬼在棺中十分艰难地饲养她的孩子，故而将其称之为“棺中饲儿”型。 其二，“夜来哺乳”型：可以河南的《女鬼助夫》、新回的《奶孩子的女鬼》、福建的《苏堤》、《苏公堤》等为代表。此类故事的情节结构大致如下： １）一女子生下孩儿后不久即死去； ２）孩儿无人哺育，女鬼不忍，于是每 夜来给孩子哺乳； ３）女鬼在暗中帮助丈夫料理家务， 结尾美满；也有的故事结尾是悲剧，由于 某种原因的阻隔，女鬼不再来为孩子哺 乳，孩子死去。 此类故事的主要特征是女鬼总是在夜间回到丈夫身边来为他的孩子哺乳，故称之为“夜来哺乳”型。 人们常说，一个人到了死的时候，他对于美好人生中的一切留恋都不得不全部放弃，两眼一闭，就什 么也顾不得了，只好“撒手而去”。可是在这一类故事中，女主人公对什么都可以“撒手”，却独 独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无法割舍。她已经成了鬼，按说是无能为力了，但她还是要竭尽全力、勉为其 难、继续去做她认为必须做的事情。在“柏中饲儿”型故事中，各地差不多都是这样讲述的：墓地 附近的一家小店，每天总有个女子来买糕饼（也有的故事则说成是买红枣、馄饨、蛇汤，总之是可 以给孩子充饥的食物），而到傍晚结帐时总是发现缺钱（或是发现有纸钱灰）。有人教给老板一个 办法，把钱放到水中去检验，于是发现了纸钱。又知道了纸钱是这个神奇女子购物时所用。于是人 们又往往是用一根针线做记号，找到了她的坟墓。通常是去告诉女鬼的丈夫，由他来发墓。也有的 故事说女鬼的家中已经无人，她只好求小店的老板相助。打开棺盖，看见一个活生生、胖嘟嘟的婴孩，而他身边的女尸，也还跟活着的时候差不多神色。在这里，流传在浙江文成的合族民间故事《鬼养息》有一段感人肺腑的讲述：… ··个头一看，只见女人尸身脚边 有一个白白大大的历ｏ呢。这下，他胆 大多了，仔细看看，里面实在有好多红枣 骨ｏ、蜜枣骨，女人的身厂也还全好未烂， 面股红葱，和生时差不得多少。这历哭 无爬着，他不忍。Ｃ，就脱落一件衫把的 包起来，揽起来紧紧贴在。Ｃ头，对女人身 尸讲：“妻呀，你死了还为我传落后代，在 ＄１罗地府你就放。０长眠吧！”这一讲，女 人的面色慢慢由红转向，才现出死人色 来。 故事中的丈夫对他死去的妻子说的这句话，代表了传统社会里人们对这位“女鬼”的全部赞美。人们 历来把繁衍后代看成是女子的天职。故事中的这位女子已经怀孕而不幸亡故，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尽 职，于是便在棺木中神奇地生下了孩子。这通常是不可能的，但在幻想故事中却被变成了可能。这 以后的情节全都被带上了幻想的色彩。当年，由于种种天灾人祸，便使得许多家庭无法传宗接代而 抱憾终身。于是这一类故事被创作出来，给人们以某种慰藉，使得抱憾终身的人们在精神上得到一定的补偿，获得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故事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在“夜来哺乳”型故事中，人们为这类不幸的家庭作了另外一种安排：妻子是在生下孩儿后不久才死 去的。她虽然已经尽了“传宗接代”的天职，但由于她的死去，给这个家庭罩上了一层阴影，这个 婴孩的前途仍然令人担忧。流传在河南息县一带的故事（女鬼助丈夫》，对此有很生动的描述：妻 子死后，“任老七痛不欲生，望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在不停地啼哭，心如刀搅般难受：‘妻呀，你死 了千事不管，万事不问，咱的孩子谁人抚养？我纵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呀。我的命好苦哇！” ’这样的哭诉是很有代表性的。对于现实生活中普遍存在着的这样一种苦难，故事的讲述者采用了幻想的手法来表达自己的愿望，于是就出现了女鬼每天夜里回家来给孩子喂奶的荒诞情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流传在广东惠州的两个传说，这是３０年代记录的文本。人们把故事附会到了宋 代的大文豪苏东坡身上，说苏东坡当年被贬滴到惠州，住在西湖边。她的情妾生下孩儿之后就死去 了，葬在湖的对岸。孩子没有奶喂，终日啼哭，于是那侍妾的鬼魂每夜总要渡湖到家里来给孩儿喂 奶，所以她一身衣服也总是湿淋淋的。苏东坡知道了这事，很感动，就想法为她在湖中筑了一条堤 ，这就是惠州西湖上苏堤的由来。谁知道这事却弄巧成拙，自从有了堤，也就有了堤神，堤神不许 女鬼通过，她从此无法再来给孩儿喂奶，后来孩子也就死去了。故事的结尾很是凄凉，从中寄托了惠州人对这位落魄文豪的无限同情。近代以来，我们接触到此类故事的记录文本有４例，福建的说法都附会在苏东坡身上，而且还用来解 释地方风物的由来，呈现强烈的传说特征。其实，我们从流播在河南、新疆等地的记录文本以及一 些典籍材料可以证实，它是一则地道的幻想故事，说的是一个虚构的、一般都是发生在底层民众家 庭里的幻想故事。然而它像蒲公英的种子那样随风飘荡，本来是随处都可以落地生根的，当它来到惠州西湖，和苏东坡的贬滴生涯相结合，也就产生了上面所说的这么一段凄哀的传说。查阅典籍，我们还可以发现此类故事在历史上逐步形成井且不断发展的大致轨迹。 化平广记》卷三二一引《幽明录》，有《胡验之），是迄今所见此类故事的最早记载，文云： 上郡胡敌之，当妇李氏，十余年，无 子而妇卒。哭之忖：“汝竟无遗体，怨酷 何深？”妇忽起坐日：“感君痛悼，我不即 朽，可人定后见就，依平生时，当为君生 一男。”语华还卧。波之如言，不取灯烛， 暗而就之。复日：“亡人亦无生理，可侧 作屋见正，须们满十月然后殡。”尔后觉 妇身做暖，如未亡。既十月后，生一男， 男名又产。 这个故事中的女子死时尚未怀孕，有感于丈夫的激哭，女鬼与丈夫继续过夫妻生活，十月后为丈夫生 下一子。说它是后世“鬼母育儿”型故事的滥临，还是恰当的。说明早在六朝时期，此类故事已开 始在民间流传。这样一种构思，为后世的“柏中饲儿”和“夜来哺乳”两类故事的形成奠定了很好的基础。到了宋代，这两类故事都趋于成熟，我们可以在洪道的（夷坚志》中读到“棺中饲儿”型的完整记述，这就是了志卷二的（宣城死妇》，文云： 宣城经成方之乱，郡守刘龙图被害， 郡人为立饲。城中谋血之余，往往多丘 墟。民家妇妊娠未产而死，捷庙后。庙 旁人家或夜见草间灯火及闻儿啼，久之， 近街饼店常有妇人抱婴儿来买饼，无日 不然，不知何人也，颇疑焉。尝饲其去， 原以行，至庙左而没。他日再至，留与 语，密施红线缀其据，复随而往。妇觉有 追者，遗其子而隐，独红线在草间系上。 因收此儿归，访得其夫家，告之故，其发 家验视，妇人容体如生，孕已空矣，举而 人化之。自育其子，闻至今犹存。《荆山 编》亦有一事，小异。 故事有着一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社会背景，一切也就显得更为自然。人们对于降生在坟墓之中的 苦命孩子的同情，对于至死仍然念念不忘哺育后代的女主人公的尊敬，都是那么真切，那么实在。 在（夷坚志补）卷二十一，还记有（鬼太保》一则，故事大同小异，再加上上文结尾处提到的《荆山编》所记一事，可知在当时就已经有了三种说法。我们还可以读到成书于宋元间的另外几种记录文本。郭家（陕车志》卷三载《李大夫亡妾》，说故事 发生在对河岸，文末还特别提到是“李知县明仲说”，表明作者也是根据日耳相传而加以记录的。 这个文本与《夷坚志·宣城死妇》相比，又新添了一个情节，说卖粥涵发现“锗键”，也就是冥币 ，于是怀疑对方是鬼。这一情节丰富了故事内容，常为后世故事所采用，可见这个文本在该故事发 展轨迹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此后，还有元陶宗仪《说郭》卷十七下引佚名《南墅闲居录》的一段文字和元欧阳玄《暖车志·鬼太保），不再赘述。明代笔记中，又有王同轨（耳谈》卷六《鬼王指挥》、郑仲英（耳新）卷七（鬼生朝奉》、张潮辑（ 虞初新志》卷十之李清的（鬼母传》、王鳖（姑苏志》卷五十七引（闲居录》的《鬼官人》；清代 笔记中，则有薛福成《庸庵笔记》卷六《买糕桥》，都记有情节大同小异的“棺中饲儿”型故事。 这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薛福成笔下的（买糕桥》。薛福成，江苏无锡人，是晚清政论家，早年人曾 国藩幕，后又随李鸿章办外交，晚年曾出使英、法、比、意四国，他的《庸庵笔记》具有较强的史 料价值，所记民间故事，当是同治、光绪年间的口耳相传，和当代采录的一些文本，说法巳经比较接近了。（买糕桥》全文如下：句容乡妇有以产死者，思棺荒墟。 其邻近卖糕店，每日见一妇人，来买糕两 枚，及晚穿线，必有纸钱灰，适如妇人买 糕之钱数，店主怪之。明日复来，乃以盆 水受其钱，妇这泣日：“实告君，我非人 也。我以产死，既入棺，而子生。每日买 糕哺之，当佑店中多获生意。凡买客夜 来者，皆我所为也。”因复哀吁日：“吾家 现已无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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