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汉魏晋南北朝众多的文人群体之中 ,竹林七贤是第一个卓然特立的幽默群体。这个群体的基本政治思想倾向是敌视当时司马氏父子的黑暗统治。他们在残酷的现实中 ,饱受压抑 ,产生了种种精神痛苦 ,其人格或多或少被扭曲。因此 ,要借助浪迹秀丽的山林而逍遥自乐 ,通过纵情的饮酒来麻醉神经 ,要创造幽默以平衡心理。在相当长的时段内 ,竹林七贤与外部世界相对隔绝 ;与统治者貌合神离甚至神貌皆离 ;他们在个体价值失落的同时 ,争取实现某种“价值” ;他们在自我中心倾向的制约下 ,走向“群体”中心。竹林七贤的痛苦 ,实质上是一种悲剧性而又染上虚无色彩的灵魂的骚动 ,是一种理性、智慧与反理性反智慧之间的苦闷。处在追求精神自由与审美意识独立发展的魏晋时代 ,这个名士群体进而生发出种种抗拒世俗的幽默 ,特别是荒诞性幽默和讽刺性幽默 ,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幽默群体。然而 ,学术界对竹林七贤作为幽默群体的美学品格缺乏清晰确切的认知。诸如 :阮籍、嵇康等人“卓有机智、出语惊人 ,但满怀悲愤 ,很少幽默感。‘竹林七贤’中大约以刘伶最富幽默感 ,但也是一种苦涩的、压抑的幽默”① 。为什么竹林七贤能够成为中古文人集团中的第一个幽默群体呢 ?第一 ,竹林七贤的人生追求、人格意识和审美情趣、审美境界与幽默有着密切的联系。试看 :“夫称君子者 ,心无措乎是非 ,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 ?夫气静神虚者 ,心不存于矜尚 ;体亮心达者 ,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 ,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 ;情不系于所欲 ,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 ,故大道无违 ;越名任心 ,故是非无措也。”(嵇康《释私论》)实际上 ,竹林七贤并没有超越世俗的是非善恶之上。竹林七贤的心中 ,是有其独特的“是非” ,有其独到的“矜尚” ,有其独自的“所欲”的。因之 ,“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实质是反对礼教的伪善 ;“审贵贱而通物情”的实质是打通物我的界限 ,凭借“任自然” ,进入自由自在的审美境界。显而易见 ,如果不能实现“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人生追求和人格意识 ,就无法获得“审贵贱而通物情”的审美情趣 ,当然也就无法进入这样一种审美境界。在魏晋名士的生活实践中 ,“越名教而任自然”与“审贵贱而通物情”常常是互为因果且水乳交融的。正是因为如此 ,所以 ,嵇康要反复地强调 :“仁义务于理伪 ,非养真之要术 ;廉让生于争夺 ,非自然之所出也。由是言之 ,则鸟不毁以求驯 ,兽不群而求畜 ;则人之真性无为 ,不当自然耽此礼学矣。”(《难自然好学论》)据此可知 ,“养真”就是要保持护养人的自然天性 ,而鸟“求驯”和兽“求畜”都是违反鸟兽的自然天性的。这就难怪嵇康要不失幽默地呼叫 :“以明堂为丙舍 ,以诵讽为鬼语 ,以六经为芜秽 ,以仁义为臭腐 ;睹文籍则目瞧 ,修揖让则变伛 ,袭章服则转筋 ,谭礼典则齿龋。”(《难自然好学论》)幽默的实质是解脱 ,是超越 ,是自由 ,是心灵世界的丰富发展。再联系阮籍所吟咏的 :“膏火自煎熬 ,多才为患害。布衣可终身 ,宠禄岂足赖 ?”(《咏怀诗》八十二首其六 )就可以清楚地知道 :竹林七贤鄙视荣华富贵的束缚、向往精神自由的人生境界和审美境界。而幽默正是将这样的人生境界和审美境界系结起来的一条纽带。尽管在当时特殊的历史环境中 ,竹林七贤的幽默以扭曲变异的形式出现。第二 ,竹林七贤整体上具有大智若愚的幽默性格。魏晋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乱世。乱世多悲剧 ,多喜剧 ,亦多幽默。这正是相反相成的社会现象。为了避免悲剧 ,竹林七贤不能不形成并且表现出大智若愚的幽默性格。说竹林七贤都是智者 ,大概没有人反对。至于智慧有大小之分 ,对于本文则是题外话。当然 ,“大智”不一定都要出幽默。不过 ,大智若愚的“若愚” ,就不能不出“幽默” ,就不能不出“个性”———被异化了的个性 ,就不能反过来又出“智慧”———从某种意义上看 ,是被玷污了智慧。大智若愚代表了竹林七贤反抗现实、自我娱乐、自我宣泄、平衡心态的一种自我保护的特殊方式。不难想象 ,在“若愚”的背后 ,蕴涵着主体的自尊自爱 ,而在主体这样的自尊自爱之中 ,又有多少难言的苦衷 !因此 ,竹林七贤的大智若愚 ,说到底 ,还是为自身的瓦解种下了祸根。当然 ,作为精英群体的竹林七贤 ,其充满着叛逆性质的精英意识 ,也瞒不过老奸巨滑的统治者。大智若愚无法挽救竹林七贤的悲剧命运。只能使这个群体在体验人生的苦痛和创造幽默的欢乐的时候 ,享有短暂的解脱、超越和宁静、自由。第三 ,竹林七贤内部产生了创造幽默和欣赏幽默所要求的“伙伴”关系。正如“笑需要有一种回声”② ,创造和欣赏幽默也需要有知己。不可否认 ,竹林七贤所共同具有的幽默感 ,产生了一种“喜剧所创造的求同作用”。“求同作用的必然结果就是契约关系或共谋关系的形成。也就是说 ,当具有喜剧创造才能的人通过玩笑创造、幽默创造而在本阶级和本团体中得到了认可和赞同、取得了成员资格之后 ,他就自然会密切这个阶级和这个团体内部的人际关系 ,在自己与自己的‘社会伙伴’之间产生一种无形的契约 ,形成一种共谋 ,建立一种无意识的统一战线 ,不自觉地同本阶段、本团体之外的其他社会成员划清界限 ,并一致地对他们加以嘲笑其结果 ,便创造出一种集体气氛和聚合力量 ,使本阶级、本团体每一个成员在一致对外的同时 ,产生一种强烈的归属意识 ,忠诚自己的团体 ,维护自己的团体 ,加强自己团体的团结。”③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 ,正是幽默感与喜剧创造的求同作用 ,决定了竹林七贤结成一种特殊的“伙伴”关系。综而观之 ,人生追求、人格意识、审美情趣、审美境界、幽默个性、“伙伴”之间的种种契合点 ,导致竹林七贤创作了具有某种共同特征的幽默和幽默文学。二 作为一个幽默群体 ,竹林七贤的日常生活言行和文学创作具有哪些主要的幽默特征呢 ?首先是 :崇尚老庄 ,嘲弄礼教。阮籍的散文代表作《大人先生传》富有谐趣地虚拟世俗君子写给大人先生的信 ,借君子自我夸耀至尊至贵———“天下之贵 ,莫贵于君子” ;着意刻画其呆板僵硬的行为举止———“服有常色 ,貌有常则 ,言有常度 ,行有常式 ,立则磬折 ,拱若抱鼓 ,动静有节 ,趋步商羽 ,进退周旋 ,咸有规矩” ;暴露君子们为了“图三公”、“挟金玉”、“享尊位”———“心若怀冰 ,战战栗栗 ;束身修行 ,日慎一日 ;择地而行 ,唯恐遗失。诵周、孔之遗训 ,叹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 ,唯礼是克”的虚伪。于是他所称赞的君子的“高致”、“美行” ,实际上正是君子的低级趣味和丑陋行为。这就构成了反话正说的幽默嘲讽 ④ 。礼教或者名教的实质都是极端化地讲究封建伦常的森严等级。而阮籍则用尖刻嘲讽的言语揭露当时君臣立、礼法设和虐兴贼生、下民束缚种种荒诞的“真实” ,给予司马氏统治集团以当头一棒。《晋书·阮籍列传》记载 : 及文帝辅政 ,……帝引 (籍 )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杀扭母者 ,籍曰 :“嘻 !杀父乃可 ,至杀母乎 !”坐者怪其失言。帝曰 :“杀父 ,天下之极恶 ,而以为可乎 ?”籍曰 :“禽兽知母而不知父 ,杀父 ,禽兽之类也。杀母 ,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籍又能为青白眼 ,见礼俗之士 ,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 ,籍作白眼 ,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 ,乃赍酒挟琴造焉 ,籍大悦 ,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雠。杀父或者杀母 ,其实都不如禽兽。封建礼制重男轻女 ,而阮籍则相反。所谓“禽兽知母而不知父”者 ,与用“白眼“对礼俗之士一样 ,不外乎拿怪诞的幽默去戏耍礼教。某些时候 ,嵇康比阮籍更直接地抨击现实 ,更大胆地表露自我的真实性情 ;同时 ,他也推崇东方朔 :“外似贪污内贞 ,秽身滑稽隐名 ,不为世累所缨 ,所以知足无营。”(《六言诗》十首其七 )当山涛 (字巨源 )升官 ,想推荐嵇康代替自己原来的职务时 ,嵇康就写了洋溢着谑浪笑傲的喜剧精神与潇洒超脱的幽默气质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其文有曰 : 间闻足下迁 ,惕然不喜 ,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 ,引尸祝以自助 ,手荐鸾刀 ,漫之膻腥。庖人 (厨师 )不是屠夫 ,本来就用不着杀猪宰羊 ,尸祝 (主祭之官 )更谈不上要前往帮厨。然而 ,山涛却偏要强人之难 ,叫“庖人独割”、“尸祝自助” ,这是第一层幽默。其实 ,此时的山涛已经无所谓“羞”与“不羞”了。嵇康则故意来个“羞” ,也不知道是“羞”山涛 ,还是“羞”庖人。这是第二层幽默。敢写“绝交书” ,自然不应该“恐”。而作者竟煞有介事地“恐”“足下” ,这是第三层幽默。何况山涛还想亲手死硬硬地递过鸾刀 ,叫清清白白的嵇康从头到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嵇康还通过对自己生活习惯与自然情性的陈述 ,宣扬他与礼法社会之间的种种不谐调 ,尤其是“必不堪者七”与“甚不可者二” ,充满了顺应自然、尊重个性的叛逆精神 ,突出了自我的优越感、自由感和幽默感。所谓小便胀得膀胱微动 ,也懒得上厕所者云云 ;所谓浑身长满虱子 ,也照样套上礼服者云云。恰是出色的怪诞性幽默。由此看来 ,所谓“必不堪者”实为“不必堪者” ,“甚不可者”当是“不可甚者”。嵇康的自我揶揄 ,实质是以守为攻 ,是“非汤、武而薄周、孔” ,向司马氏统治集团宣战。其次是 :任情放达 ,游戏人间。现实中难以忍受的焦虑 ,导致竹林七贤本能地提起酒瓶 ,端起酒杯 ,以此来排遣各种痛苦。试看 : 刘伶病酒 ,渴甚 ,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 ,涕泣谏曰 :“君饮太过 ,非摄生之道 ,必宜断之 !”伶曰 :“甚善。我不能自禁 ,唯当祝鬼神 ,自誓断之耳 !便可具酒肉。”妇曰 :“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 ,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 :“天生刘伶 ,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 ,五斗解酲。妇人之言 ,慎不可听。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论幽默群体竹林七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