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全球化趋向日益明显的今天 ,我们仍然认为赵树理方向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他的创作充分显示了一个作家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创造中国文学民族化审美特征的巨大热情。赵树理方向是值得肯定的。然而 ,文学的发展总是以不断的创新来获得审美价值的 ,特别是到了信息革命时代 ,不仅人类的交往实现了世界化、自由化 ,而且打破了时空的约束 ,天涯咫尺、鸡犬相闻 ,想象中的地球村已存在于我们的具体感知中。在这个全新的世界里 ,以拒绝“欧化”为基点的赵树理方向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全球化的巨大挑战。因此 ,在全球化语境下来探讨赵树理方向的发展趋势 ,这不仅是对赵树理的评价问题 ,更主要的是面对全球化的挑战如何来调整文学思路的问题。一赵树理无疑是一位对“五四”新文学 进行了全面深刻反思且有自觉追求的作家。这种反思表面看来好象是在一种经验的层面上发生的。当赵树理兴致勃勃地把他所喜欢的新文学的奠基人鲁迅的小说给他识字不多的父亲阅读时,他父亲对鲁迅的小说并没有发生赵树理所期待的兴趣倒是更钟情于《三国》、《水浒》。由此引发了赵树理对“五四”以来的新文学进行了全面而深刻反思与一定程度的否定。在赵树理看来 ,中国的文学艺术有三大传统 :“一是中国古代士大夫阶级的传统 ,旧诗赋、文言文、国画、古琴等是。二是‘五四’以来的文化传统 ,新诗、新小说、话剧、油画、钢琴等是。三是民间传统 ,民歌、鼓词、评书、地方戏曲等是。”<1> 从赵树理对这三大文学传统的表述 ,特别是对“五四”以来新文艺的罗列看 ,他是把“新诗”、“新小说”与“话剧”、“油画”、“钢琴”这些舶来品等同的 ,意思非常清楚 ,就是“五四”以来的文学过于欧化 ,缺乏本民族文学的审美特点。赵树理的观点是 :“中国的民族传统应当保留 ,继承和发扬 ,不能拿外国的东西来代替本国的东西。”<2 > 因而他对“五四”以来的新文学广泛地吸取世界文学的营养 ,表示了一种深深的厌倦感 ,甚至把“五四”以来的新文艺与封建文艺等量齐观 ,赵树理说 :“新文艺是有进步思想领导的 ,是生气勃勃的 ,但可惜也与人民大众无缘———在这方面都和他们打倒的正统‘文’一样”。<3>我们姑且不谈赵树理对“五四”以来新文学的评价是否正确 (其实 ,这也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 ,但他对“欧化”的反感与对本土化的偏爱所构成的文化心态却深层地反映了一个时代对外来文化的排斥态度 ,而这种排斥态度又与整个中国近现代历史联系在一起。在近现代 ,中国人对外来文化的态度几经曲折。大体上说“五四”之前是被迫吸纳 ,其之后是主动拿来 ,后来又拒不接受。另一方面 ,多少带些欧化倾向的文学又与中国普通百姓有着相当的距离这便很难担负起唤起民族觉醒与反抗的作用 ,因而构建具有本民族文学审美特点的呼声便成为一个时代的审美需求。赵树理只不过是这一时代的典型代表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时期泛延安地区的 (包括抗日根据地以及后来的解放区 )一个典型代表。赵树理之所以一显身手便赢得众多喝采 ,不在于他创造了一种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作品 ,也不在于他创造了一种具有本土文化特色的文学范式 ,而在于他深刻反映了一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而“延安精神”实际上是中华民族 在面临巨大的生存挑战时所形成的刚健乐观、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在特定条件下的现代延续。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神的支撑 ,中华民族才在荒凉贫瘠的土地上创造出了光辉灿烂的黄河文明。同样也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神的支撑 ,也才能够抵御外来的侵略和容纳外来异质文化。因此 ,从《象传》提出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卦》)的自强精神 ,到近代维新派提出的“自强保种” ,再到延安时期所倡导的“自力更生” ,一以贯之的是对自我力量的充分自信。这种精神是十分可贵而伟大的 ,但也易形成中国人的自我崇拜、唯我独尊的锁国心态。而这种锁国心态在自然经济的条件下是可以得到充分培植的 ,在封建盛世也可得到应有的滋长。但到了近代 ,列强用坚船利炮所携带的异质文化的强行输入 ,使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国人以自我为中心构筑起来的锁国心态被敲打得百孔千疮、支离破碎 ,虽然骨子里仍然保留了那份自傲以及对往昔辉煌的迷恋。正因为如此 ,“中体西用”便成了近代中国人最可信赖的一种生存策略。而这一生存策略的要点仍然在于对自我的极度崇拜。这对于受战争影响无法与外界交流 ,且首先要唤起一种民族的自尊以抵御外来侵略者的延安地区来说 ,找回自我 ,相信自我 ,就显得尤重要。因此 ,这里不仅承续了“中体西用”的生存策略 ,更有整体回归中国传统文化的趋势。而赵树理在极力反对“五四”以来新文学所谓过于“欧化”的同时 ,明确地表明自己“在写法上对传统的那一套照顾得多一些”<4 > ,则正是延安地区排外回归思潮的一种反映。赵树理这种坚持本土化的主张 ,力求审美理想与审美形式的中国化 ,有其合理性。但这种合理性在全球化大力推进的今天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是因为全球化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同质化的过程 ,同时也是全球一体化对局部本土化不断消解的过程。因此 ,守望民族审美理想的赵树理方向自然不可避免地经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由于市场的内在扩张性与资本的巨大渗透性 ,经济全球化的趋势正日益明显。而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 ,国家的职能明显地弱化了 ,族性的标志相对的模糊了 ,代之而起的是跨国公司、国际组织或国际金融机构。它们把全球经济捆绑在一张平台上。经济全球 化必然推动政治的全球化、文化的全球化乃至于审美理想、价值观念、伦理道德、行为规范、人生准则等多方位的全球化和同质化。对此,早在 15 0多年前 ,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对这种现象就作了超前而深刻的论述 :“资产阶级 ,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 ,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 ,“物质的生产是如此 ,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 ,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6> 生产和消费的全球化必然带来精神乃至于文学的全球化 ,这是不可回避的。所以 ,象赵树理那样 ,仅仅坚守着民族传统的审美理想 ,拒绝接受外来文学的影响 ,这在全球化的今天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全球化既是一个同质化的过程 ,又是一个异质化的过程。这就是说 ,在全球化的过程中 ,一方面国家职能、区域界限、族性特点逐渐淡化并使其非同质化的因素边缘化 ,但另一方面 ,它却刺激着文化身份的认同感、族性群体的亲和感以及维护国家利益的尊严感。因此 ,同质化与异质化、全球化与本土化、单一性与碎片性 ,便构成了一种矛盾与对立。没有异质化 ,也就无所谓同质化 ,同质化是以异质化的存在为前提的 ;反过来说 ,只有同质化而没有异质化 ,世界就会变得单一乏味 ,就会失去活力与动力。因此 ,在全球化的大力推进中强调本土化的价值及其重要性并非保守之见。鲁迅说 :“现在的文学也一样 ,有地方色彩的 ,倒容易成为世界的 ,即为别国所注意。”<6> 由此我们有理由相信 ,以坚守民族化审美倾向为基本内涵的赵树理方向 ,在全球化浪潮中仍然是有生命力的。当然 ,我们在强调文学的本土化特征的同时更不要忘了文学的开放性要求。我以为 ,在全球化过程中 ,文学的本土化特征之所以能保持并永葆青春 ,是建立在开放性的基础上的。没有开放 ,就不可能在全球化的格局中寻找自身文学的特点与地位 ;只有在这种全球化的宏观视野中才能在发展自身文学特点时目标更加明确 ,否则只能是迷失自我。其二 ,没有开放 ,就不可能博采众长 ,取长补短。只有采取“拿来主义”的态度 ,才可能使自己根深叶茂、茁壮成长 ;其三 ,没有开放 ,就不可能产生对话。因为对话 ,既是在对立、对抗中产生的 ,又是在开放的环境中实现的。没有对立 ,无所谓对话 ;没有开放 ,也就无从对话。而对话 ,可使对话双方的话语增值。在全球化的语境下 ,我们既要象赵树理那样坚守民族审美理想 ,同时又要摒弃赵树理不愿接纳外来文化影响的封闭态度。二在全球化过程中 ,有着强烈西方中心色彩的后现代主义这一概念也随之演化为有着更广泛的具有全球意义的文化现象。本来 ,后现代主义源于后工业社会 ,只有在后工业社会的基点上才可能滋长出后现代主义思潮。当今 ,后现代主义现象象幽灵般地出现于一些次发达地区乃至于广大的发展中国家。这是因为 ,第一 ,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 ,尤其是信息社会的高度渗透性 ,使鸡犬之声相闻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一种可能。 2 0世纪“是科学技术空前辉煌和科学理性充分发展的世纪”。<7> 特别是信息革命的爆发和网络世界的实现 ,把后工业社会、工业社会乃至于准工业社会都一古脑地被织进了覆盖全世界的互联网中 ,源于后工业社会的后现代思潮便不可能被密封。第二 ,市场经济的内在扩张性使后现代思潮随着市场的扩张而不断渗透。向外扩张是市场经济的内在动力 ,没有市场的拓展也就没有经济的起飞和繁荣。后工业社会的资本实力 ,不仅为市场的开拓提供了巨大的动力 ,而且也为后现代主义思潮提供了越来越大的空间。市场扩大一分 ,后现代思潮便渗透一分。后现代不仅仅是一种思潮、一种意识形态 ,而且也是一种商品化、物态化的理念与精神。第三 ,消费欲望与求新猎奇心理的奇妙组合所形成的无限接纳性也为后现代思潮的蔓延提供了可能。市场的内在扩张性是一个方面 ,人们的无止境的消费欲望与求新猎奇的心理又是一个方面。没有前者 ,后者得不到满足 ,没有后者 ,前者得不到实现。人们的消费欲望与求新猎奇的心理带有更多的本能性 ,而后工业社会所提供的商品、信息乃至某种行为规范、道德准则、思维方式都有别于习以为常的周边生活 ,特别是凝聚后工业社会各种理念的商品更以其工艺的精湛令人折服。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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