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丞相列传》在《史记》中是一片尚未受到重视与开垦的处女地 ,从古至今没有几人曾对之进行研究。也许是嫌弃其中的人物事迹过于平淡无奇 ,也许是觉得文章中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和深意。的确 ,相对于那些脍炙人口的《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 ,《张丞相列传》在《史记》中的表现是不值一提的 ,但实际上司马迁在创作过程中也寄寓了很多深刻的意蕴 ,展现了广阔的社会动态。本文着重从文章标题、内容及结构三方面 ,来探讨司马迁创作此篇的真实用意 ,揭示文章深层的内涵 ,展现作者深层的哲学魅力。一《史记·张丞相列传》是一篇汉初丞相和御史大夫的合传 ,主要记载了张苍、周昌、赵尧、任敖、申屠嘉等人的事迹。但此篇明明是多个人的合传 ,为什么司马迁在标题上仅仅选用了“张丞相”一人来命名 ?《汉书》中同一篇改标题为《张周赵任申屠传》 ,内容和性质似乎更明确 ,但我认为这一改名欠妥 ,因为班固没有领会司马迁在本文标题上深刻的寓意。张大可先生认为“汉初功臣为丞相的萧何、曹参、陈平等已有世家专传 ,其余丞相总写一传以见梗概 ,因为张苍为首 ,故以张丞相名篇。”<1> 其观点的前半部分无可非议 ,但后半部分本人却不敢苟同。因为按时间顺序来排列 ,继萧相国、曹相国、陈丞相、降侯等世家专传以后 ,排在二流丞相首位的是灌婴 ,他虽然在相位仅一年 ,但也是名副其实的首位 ,张苍在其中仅能算是第二位。如果张苍战功显赫 ,远在灌婴之上 ,那将其排在首位还情由可缘 ,但实际上灌婴的英勇、在开创西汉及诛吕安刘中的功绩胜过张苍不止一筹。那么司马迁为什么要以“张丞相”来命篇呢 ?归结其原因 ,主要有以下几点。第一 ,张苍一人贯穿《张丞相列传》全篇 ,由其始 ,引出周、赵、任三人 ,又因其免相 ,引出了申屠嘉。“传只张苍一人 ,而周苛、周昌、赵尧、任敖、曹屈、灌婴、申屠嘉错出点缀 ,承转收应。或用苍引起 ,而诸人继之 ;或中入苍 ,而诸人先后周始之。”<2 > 因为他在文章结构中的线索作用 ,因此以其来命题有一定的道理。再加上张苍曾两次为代王丞相 ,后来又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 ,因而张苍成为他的宰相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所以以“张丞相”来命篇是再合适不过的了。第二 ,在司马迁看来 ,张苍天生的异相与其以后的封侯拜相有着密切关系 ,他成为丞相是天命所归。且不说他长寿 ,“苍年百有余岁而卒。”就是身体的异状 ,也为他带来了福音。张苍“坐法当斩 ,解衣伏质” ,就在要被砍头的千钧一发之际 ,因为“身长大 ,浮白如匏”引起王陵的注意 ,而后获释 ,并从此开始发迹 ,一步步走向顶盛。张苍的父亲身长不满五尺 ,却生下了长八尺有余的儿子 ,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似乎是张苍封侯称相的前兆。“苍子复长” ,因而得以继承父亲的侯位 ,“及孙类 ,长六尺余 ,坐法失侯。”司马迁是“博学好奇之士” ,他偏爱书写那些卓而不俗、气质奇异、有奇事奇言的非凡人物 ,他又曾拜董仲舒为师 ,受到天人感应思想的影响 ,因而他以天生奇特、天命所归的张苍来命篇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第三 ,司马迁以“张丞相”来名篇的更深一层涵义是他欲借助张苍的机遇来揭示“愚人在位 ,智者受曲”的社会现实 ,表达他对压制人才的封建制度的不满。从全篇来看 ,要取得封侯拜相的关键不是个人的才能 ,而是好的机缘。张苍虽然在整齐度量、制定律历上有其贡献 ,但是他因循守旧 ,不能随时而变 ,而且他能登上相位不是因其才能卓著 ,关键是遇到了机遇 ,由于前任丞相灌婴在位一年即死 ,于是张苍在御史大夫的位子仅呆了一年 ,便可以直接升级为丞相。除了以机遇好来解释这一现象 ,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吗 ?周昌“为人强力 ,敢直言 ,自萧、曹等下皆卑之。”按照正常的升迁和周昌本身的实力 ,他完全可以成为又一名相 ,但是因为刘邦为戚姬子如意的将来设计 ,需要一个能使吕后忌惮、保护赵王的人 ,因而牺牲了一个社稷的栋梁之才 ,未能使其完全发挥才能 ,只不过成为一个用来完成皇帝私愿的工具。可以说 ,周昌的郁郁而死是宫帏内部斗争的殉葬品。而赵尧的崛起和没落又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机遇的关键性作用。赵尧因为会察言观色 ,洞察刘邦的内心活动 ,并暂时为他找到了一个看似圆满的解决方案 ,解除了刘邦的后顾之忧 ,因而顶替了周昌的位置 ,获得御史大夫的高官 ,但吕后上台后却因此而治他的罪 ,其根源在于吕后与戚姬的争宠失和。赵王成就了赵尧 ,也毁灭了赵尧。由此看来 ,获得高位的关键不在于个人才能的高低 ,而是赢得统治阶级的赏识和良好的个人发展际遇 ,二者缺一不可。任敖、申屠嘉的遭遇加强了这一论断。任敖因为对吕后有旧德而获位 ,申屠由于皇帝担心启用外戚 ,可能引起朝臣非议 ,又因申屠是高帝时的老臣 ,因而得以录用。尽管皇后弟窦广国贤而有行 ,但他生不逢时 ,又是皇亲国戚 ,加上孝文帝又不是绝对的任人唯贤 ,所以他的未被任相是可以预见得到的。雍容无能的张苍在相位上 15年 ,而“坚忍质直”的周昌始终未能登上相位 ;赵尧、任敖、申屠的异军突起和窦广国的德行被历史所淹没 ,所有的例子尤其是张苍的遭遇都说明了一个问题 ,即一个人的成就是由很多不可控的因素决定的 ,并非仅仅是个人才能的问题 ,关键是其运气和机缘。由此 ,我们可以看出司马迁在选用“张丞相”来命篇时费了多少心血 ,倾注了多少感情 ,蕴藏了多少深意。“此乃见其文心之幻化 ,精神之飞动 ,意味之深长。”<3>二从文章内容上看 ,《张丞相列传》独立成篇 ,详细为我们介绍了个人成长发迹的过程和各自突出的个性 ;将其置之《史记》全书 ,尤其与列世家专传的萧何、曹参、陈平等丞相联系起来 ,《张丞相列传》又为我们展现了汉初丞相权势的衰败史 ,同时 ,我们还能领会出西汉帝国由武治转向文治的历史转变的微妙历程。(一 )张苍等人在历史人物长廊中能占有一席之地 ,是因为他们有着自己艰苦奋斗的过程 ,能坚持自己的政治见解和个性 ,这是那些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丞相所不具备的 ,而这也正是他们能够入传的原因。第一 ,张苍等人大多凭战功起家 ,他们大都是拥护刘邦并紧随其后 ,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创下立江山、建社稷赫赫战功的人。他们的功绩 ,决非靠承嗣受父荫的那些人所能够创建的。张苍因沛公的赦令而活命 ,“遂从西入武关 ,至咸阳。”谨遵刘邦的命令 ,至死报效他的知遇之恩和活命之情。后来又跟随韩信击赵 ,张苍擒获了陈余。赵地平定后 ,张苍因而被封为代王韩王信的宰相 ,以防备边寇。再后来因为从攻燕王藏荼的叛乱有功 ,得以封侯。他的地位和信任基本上是用性命凭能力换来的。周昌虽然是继承其从兄的御史大夫之职 ,但决非完全沾周苛忠贞不二和英勇献身的光 ,周昌也有自己的功绩。他“从卒史从沛公” ,“从入关 ,破秦” ,虽然他是秦时的泗水卒史 ,却能认清历史潮流 ,顺时而变 ,临阵反戈 ,为刘邦的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础。赵尧获得高官虽然主要是因为他的察言观色 ,但“尧以前有军功食邑 ,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唏有功” ,他的封侯也不是空穴来风的。任敖虽是因对吕后有旧恩而获用 ,但他也曾“以客从为御史 ,守丰三年” ,“陈唏反时 ,敖坚守” ,无论是在创业还是平定内乱时 ,任敖都是无愧于高祖信任 ,为他牢守“革命根据地”的人。申屠嘉的起家更是从最底层做起的。“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 ,升为队长 ,“从击黥布军 ,为都尉。孝惠时 ,为淮阳守。”孝文帝时 ,“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帝者 ,悉以为关内侯 ,食邑二十四人 ,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再迁为御史大夫 ,以至丞相。申屠嘉不是靠阿谀献媚而一步登天的 ,他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和功绩一步步得到提升 ,最后腾达起来的。第二 ,张苍等人虽高高在位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鲜明个性和品质 ,都能坚守职位 ,敢于对皇帝直言谏策 ,决非外强中干、碌碌苟同之辈。“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 ,明习天下图书计籍” ,“苍又善用算律历 ,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 ,领主郡国上计者”。“苍本好书 ,无所不观 ,无所不通 ,而尤善律历”。因为高祖是十月份到达霸上 ,所以张苍的律历因袭秦时的历法 ,仍以十月为首 ,没有改变。又按照五德始终之说 ,张苍认为汉仍为水德 ,于是直接承继周统 ,仍上黑色如故。如果没有好事者和那些想方设法为皇帝寻找祥瑞阿谀献媚的人 ,张苍的律历会一直沿用。然而又有哪个皇帝不希望在自己统治时期能够天降祥瑞 ,以证明自己的统治是顺乎天意的呢 ?即使没有真正的吉祥之物 ,作皇帝的还要千方百计暗示自己的臣子为他炮制一些 ,以此来收买民心 ,他又怎会拒绝明了他心意的臣子为他寻找到的梦寐以求的祥瑞呢 ?所以当“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 ,其符有黄龙当见” ,文帝立即下诏书让张苍等人讨论 ,“张苍以为非是 ,罢之”。但仍有人不甘心 ,散布在成纪有黄龙出现的谣言。“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 ,草土德之历制度 ,更元年。”张苍由此不为文帝所喜 ,“谢病称老”。又因为张苍所举荐的一官为人奸利 ,皇帝趁机贬抑张苍 ,免相。张苍为相十五年 ,为孝文帝制定律历 ,整齐度量 ,为西汉经济的稳定和政治的繁荣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只可惜不能随时而变 ,过于执拗于自己的见解和职责 ,而不去领会皇帝的内心想法。张苍虽然固执己见 ,不为时所用 ,但却表现出他倔强而雍容的真实个性 ,这是那些唯唯诺诺的国贼禄鬼所缺乏的。不仅如此 ,张苍知恩图报 ,因为王陵的救命之恩 ,“及苍贵 ,常父事王陵。”这还不足为奇 ,“陵死后 ,苍为丞相 ,洗沐 ,常先朝陵夫人上食 ,然后敢归家。”这种恭敬的态度和行动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又如周昌的刚强直率 ,赵尧的察言观色 ,任敖的朋友义气 ,申屠嘉的刚正不阿在文章中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刻画得栩栩如生。《张丞相列传》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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