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史记》不仅是一部伟大的史学著作 ,同时 ,也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 ,是司马迁用生命树起的一座不朽的丰碑。作者在忠实记录历史的同时 ,也将自己的悲欢融入笔端 ,在他人的舞台上 ,为自己的灵魂歌唱。因此 ,阅读《史记》时 ,我们阅读的不仅是客观的历史 ,还同时阅读着作者的人生和他丰富的生命体验。一 .崇高体验给司马迁带来最强烈崇高体验的首先是孔子。司马迁欣赏孔子什么呢 ?一是他的事业 ,二是他的人格。孔子生活的时代 ,王纲解纽 ,礼崩乐坏 ,传统的宗法等级制度遭到破坏 ,仁义之道被唾弃。在孔子看来 ,这是一个失去秩序的乱世 ,应该加以治理改造 ,使之恢复到三王时代的正轨。遗憾的是没有哪一个诸侯肯接受他的主张。万般无奈之下 ,孔子只好借删“诗书”之机 ,将其社会政治理想融入文字之中 ,其中《春秋》最能体现孔子的政治理想。司马迁高度评价此书 ,说它“贬天子 ,退诸侯 ,讨大夫 ,‘上明三王之道 ,下辨人事之纪 ,别嫌疑 ,明是非 ,定犹豫 ,善善恶恶 ,贤贤贱不肖 ,存亡国 ,继绝世 ,补敝起废 ,王道之大者也’”。(《史记·太史公自序》) 是替天子立法、替社会立法、替历史立法、替道德立法 ,是人人都应遵守的准则 ,是人人都应通晓的准则。如果为人君而不通于《春秋》之义 ,则“必蒙首恶之名” ,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 ,则“必陷篡弑之诛” ,就会导致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社会就会乱套。孔子的事业是伟大的 ,其人格也是令人尊崇的 ,他终生为自己的理想奔走 ,几乎处处碰壁 ,甚至弄得受围攻于匡、绝粮于陈 ,连他的弟子都生气了 ,他却能弦歌讲诵不绝 ,决不以牺牲自己理想和信念为代价去换取高官厚禄 ,最后在“知我者其天乎！”“太山坏乎 !梁柱摧乎 !哲人萎乎 !”的悲歌里寂寞地走向另一个世界。这种坚持理想的精神力量是非常令人钦佩的 ,正是由于其事业的崇高和人格的高尚 ,孔子引起了司马迁强烈的共鸣 ,司马迁以朝圣者般的口吻动情地讴歌孔子 :“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 ,然心向往之。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 ,当时则荣 ,没则已焉 ,孔子布衣 ,传十余世 ,学者宗之。”(《史记·孔子世家》) 并借颜渊和达巷党人之口歌颂孔子的事业和人格 :“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瞻之在前 ,忽焉在后” ;“大哉孔子 ,博学而无所成名。”(《史记·孔子世家》)司马迁和孔子心灵的契合 ,很早即已开始。早在十岁时 ,他就来到古文《尚书》大师孔安国处学习儒家经典 ,开始接受孔子思想的洗礼 ,后来又系统地研读了六经。二十岁壮游天下时又“北涉汶、泗 ,讲业齐鲁之都 ,观孔子之遗风 ,乡射邹、峄”。(《史记·太史公自序》) 从实地感受孔子遗风的魅力。其父司马谈的思想旨归虽属道家 ,但观其临终对司马迁的嘱托则纯以孔子为宗师。他说 :幽厉之后 ,王道缺 ,礼乐废 ,孔子修旧起废 ,论《诗》、《书》 ,作《春秋》 ,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 ,而诸侯相兼 ,史记放绝。今汉兴 ,海内一统 ,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 ,余为太史而弗论载 ,废天下之史文 ,余甚惧焉 ,汝其念哉 !(《史记·太史公自序》)希望司马迁继承孔子之事业 ,为汉家作《春秋》 ,司马迁亦以孔子后继者自况 ,他在《太史公自序》里说 :先人有言曰 :‘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 ,有能绍明世 ,正《易》传 ,继《春秋》 ,本《诗》、《书》、《礼》、《乐》之际 ?’意在斯乎 !意在斯乎 !小子何敢让焉。司马迁的事业和孔子的事业是一致的 ,孔子在这一事业中又是一座崇高的丰碑 ,令所有后学者仰视不已 ,司马迁在这仰视中强烈地体验到孔子的崇高。引起司马迁强烈崇高体验的还有屈原。《史记》中对屈原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 ,《屈原列传》写道 :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 ,悲其志 ,适长沙 ,观屈原所自沈渊 ,未尝不垂涕 ,想见其为人。司马迁高度评价屈原的《离骚》说 :《国风》好色而不淫 ,《小雅》怨诽而不乱 ;若《离骚》者 ,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 ,下道齐桓 ,中述汤武 ,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 ,治乱之条贯 ,靡不毕见。推此志 ,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将《离骚》这部作品推到比儒家经典还重要的地位 ,并进而赞赏屈原的气节志趣可与日月争光。给司马迁带来强烈崇高体验的另一个重要历史人物是伍子胥。伍子胥不象其兄长一样目光短浅 ,只考虑一时之孝 ,结果将自己的性命也送在暴君手里 ,而是着眼大局 ,忍辱负重 ,最后终于报了杀父之仇。司马迁评价伍子胥说 :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 ,何异蝼蚁。弃小义 ,雪大耻 ,名垂于后世。故隐忍就功名 ,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史记·伍子胥列传》)屈原、伍子胥处逆境而不屈 ,终建功名 ,腾声飞实于后世 ,这种人格和精神谁不敬仰 ,更何况有着相似经历的太史公 !此外 ,施惠百姓 ,并被百姓永远怀念的召公 ;“十三年居外 ,过家门而不敢入” ,劳身焦思治理水患的夏禹 ;威武不屈、睨柱秦庭的蔺相如 ;任侠使气、摧刚为柔、信守诺言的季布 ,“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良相晏婴 ;博物多识重友谊的延陵季子 ;以及叱咤疆场、视死如归的项羽、李广……都赢得了司马迁的崇高敬意。二、孤独体验司马迁的人生是孤独的。首先是门衰祚薄 ,父祖辈均人丁稀少 ,至司马迁时更是“早失二亲 ,无兄弟之亲 ,独身孤立”。(《汉书·司马迁传》) 在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里 ,数世同堂、聚族而居是家庭生活的基本形式 ,象司马迁这样人丁凋零 ,与他人的大家庭相比 ,自然会很孤独。其次 ,司马迁儿时耕牧河山之阳 ,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 ,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 ,观夫子遗风。是一个早熟、有奇志奇行 ,且与古人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特行之士 ,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孤独者。第三 ,司马迁几乎是孤身一人走上仕宦生涯的。因此 ,当司马迁因李陵之事向汉武帝进言被祸时 ,“交友莫救 ,左右亲近不为一言”。按照当时的法律规定 ,司马迁可以出钱赎罪 ,但因为他家贫穷 ,拿不出赎罪的钱 ,而司马迁所结交朋友既少且感情不深 ,无人出手援助 ,终于被处以腐刑。从这件事我们可以设想 ,司马迁是何等的孤独无助。受刑以后 ,司马迁倍感屈辱 ,更加不与人交往 ,“自以为身残处秽 ,动而见尤 ,欲益反损 ,是以抑郁而无谁语”。(《汉书·司马迁传》)司马迁所从事的事业在当时也不被理解。如当时一 个上大夫名壶遂的就认为司马迁不应当作象孔子所著的“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替天子立法”的《春秋》一类作品。他不无讽谏地说:孔子之时 ,上无明君 ,下不得任用 ,故作《春秋》 ,垂空文以断礼义 ,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 ,下得守职 ,万事既具 ,咸各序其宜 ,夫子所论 ,欲何明 ?(《史记·太史公自序》意思是孔子生当乱世 ,自可垂空文以断礼义 ,抨击不合礼法之事 ,但现今时代却是上有明天子、下有贤大夫的治世 ,恐怕不便于发议论吧 !壶遂在当时是一个颇有贤德声名的人物 ,他的话可以说代表了相当部分士人的看法。面对这样的疑问 ,司马迁不得不作出解释 ,他首先申明孔子所作《春秋》是“采善贬恶 ,推三代之德 ,褒周室 ,非独刺讥而已也。”(《史记·太史公自序》) 其次 ,为了避免人们对他著述的干涉 ,不得不对汉王朝大唱赞歌 ,并声称自己的作品是为了宣扬大汉盛德 ,宣扬士大夫的功绩而作 ,他说 :“汉兴以来 ,至明天子 ,获符瑞 ,封禅 ,改正朔 ,易服色 ,受命于穆清 ,泽流罔极 ,海外殊俗 ,重译款塞 ,请来献见者 ,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 ,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 ,有国者之耻 ;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 ,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 ,废明圣盛德不载 ,弃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 ,堕先人所言 ,罪莫大焉。”(《史记·太史公自序》) 结合史实考察 ,可以看出 ,司马迁这一番言论明显是违心的。第三 ,他纠正了壶遂将《史记》比作《春秋》的认识。他说 :“余所谓述故事 ,整齐其世传 ,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 ,谬矣。”(《史记·太史公自序》)少亲戚 ,缺友朋 ,竭忠为国效力又不为君主接纳 ,著书事业则少人理解和支持 ,司马迁之孤寂可以想见。检视其著作 ,可以明显感知到司马迁流露于笔端的这种心境。《史记》传写了相当数量的象司马迁一样孤身一人建功立业的豪俊之士 ,最突出的有商鞅、苏秦、张仪、范睢等。这些人在纷繁的乱世 ,凭一已之才力创下不朽的功业。他们如司马迁一样 ,在艰险的仕宦生涯中无人提携 ,孤军奋战 ,所从事的事业最初也应者廖廖 (商鞅变革最突出 )。司马迁在《史记》中既叙述他们的成功 ,也尽情刻画了成功背后的艰辛。如叙述商鞅与守旧贵族的激烈斗争 ;苏秦受家人嘲笑 ;张仪被目为小偷 ,横遭掠笞 ;范睢蒙不白之冤 ,扣上交通敌国的帽子 ,遭到毒打。《史记》对屈原、贾谊等人 ,报国无门的忠贞情怀更是作了细致的描画。司马迁之所以如此浓笔重彩 ,当然是因为他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孤独正是自己的孤独。三、愧疚体验司马迁因李陵之祸惨遭宫刑 ,成为一个阉人 ,这种极具人格污辱性的刑罚沉重地打击了他。本来他是宁愿正视死亡而不愿忍受屈辱的。但由于深受“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和“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的三不朽思想的影响 ,他隐忍苟活下来。但内心却极度痛苦 ,“肠一日而九回 ,居则忽忽若有所亡 ,出则不知所如往 ,每念斯耻 ,汗未尝不发背沾衣。”《汉书·司马迁传》在中国古代 ,受了宫刑的人是最被人瞧不起的 ,司马迁自己也说 :卫灵公与雍渠载 ,孔子适陈 ;商鞅因景监见 ,赵良寒心 ;同子参乘 ,爰丝变色。(《汉书·司马迁传》)仅仅因为这些人是阉宦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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