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迈入新世纪时 ,“2 0世纪中国文学”逐渐成为学术界探讨的话题。它作为当代学者站在时代高度鸟瞰百年中国文学的思想基点 ,表达了学者们打通文学史 ,把百年中国文学作为一个有机整体进行研究的强烈愿望。把一个世纪作为一个单位进行研究 ,是难得的机遇 ,也能够从中发现许多从前没有发现的东西。但是 ,2 0世纪中国文学究竟是不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并非不需要追问的问题。其中 ,新中国成立至 1 96 5年 1 7年文学成为一个突兀的存在 ,横亘在2 0世纪中国文学的历史进程中。 2 0世纪中国文学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是否能够成立 ,它的性质是什么 ?需要放在 2 0世纪中国社会的历史进程的大背景下进行思考 ,而“现代性”则是思考 2 0世纪中国社会历史进程的有效途径 ,也是考察 2 0世纪中国文学的一个新视角。现代性辨析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西方语义中 ,“现代”都是和“古代”相对而言的。“现代”和“古代”的对比 ,不仅是年代意义上的时间对比 ,而且是一种生存样式和品质的对比。所以 ,每一个时代的人都会把自己所生活的时代称为现代 ,把自己时代的问题视为现代问题。所谓“现代”和“后现代” ,总是意味着一个不断前进和上升的历史过程 ,这个历史过程的归宿和指向就是“现代化”。“现代性 (Ｍｏｄｅｒｎｉｔｙ)与“现代化”(Ｍｏｄｅｒｎｉｚｅ)是密切相关的 ,“现代化”是一个过程 ,而“现代性”是它的结果 ,是现代化进程中所呈现出来的性质 ,所以在“现代化”的进程中 ,时时都会出现新的“现代性”。但是 ,“现代”、“现代化”和“现代性”有一个共同的前提 ,那就是它们是和“古代”、“古典世界”和“古典性”根本对立的。这种对立隐含在“古代”和“现代”的社会结构、社会意识、审美感觉的对立之中。作为和“现代”对立的“古代” ,在西方意指长达千年的中世纪 ,在中国则意味着绵延更长的宗法一体化社会。而从古代世界到现代世界的转变 ,最先是在欧美发生的。在这个现代化的过程中 ,现代文化和社会的基本性质逐步形成 ,“知识学的理性主义取代了教会神学 ,人的自律取代了超自然的它律 ,历史相对主义取代了绝对的启示真理 ,世俗的国家理念取代了神权国家理念 ,国家式的宽容取代了教会式的不宽容 ,冲动的内在世界取代了禁欲的彼岸世界 ,进步的乐观论取代了原罪的悲观论。”〔1〕随着现代文化取代宗教文化占据了西方文化的主流地位 ,欧美等西方国家就具有了现代性。它在思想上的标志是启蒙运动 ,在经济上的标志是市场经济 ,在哲学上的标志是尼采的超人哲学 ,在政治上的标志是法国大革命、美国独立战争和俄国十月革命的胜利。中国作为一个后发的现代化国家 ,其现代化的进程和目标不可避免地受到欧美先发的现代化国家影响。正像欧美各国的现代化有进程、模式乃至品质上的差异 ,中国的现代化也具有自己的独特性 ,这种独特性现在被命名为中国特色。这种中国特色的现代化过程长期以来一直被掩盖在“中西之争”、“古今之争”的文化言辩之中 ,激进的西化论者把中西问题演变为古今问题 ,认为西方的就是先进的 ,中国的就是落后的 ;而保守派基于同样的思路认为中国传统的东西并不落后 ,相反它还可以救治西方社会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弊病。但是 ,文化上的论争掩盖不了这样一个事实 :中国的社会结构、精神意识以及审美感觉都正在借鉴扬弃着西方国家的步履走向现代化。在此 ,有必要区分两种不同的现代性 ,一种是以自由主义市场经济为经济基础、以自由主义思想为政治组织形式的欧美式的现代性 ,一种是以计划经济为经济基础、以人民民主专政为政治组织形式的中国式的现代性。整个 2 0世纪的社会历史发展表明 ,现代化的道路并非是唯一的 ,现代性并非只有一种。如果从社会结构、精神意识和审美感觉的多种指标进行综合考察 ,新中国成立之前的中国社会整体呈现出的是欧美式的现代性 ,之后的中国社会呈现出的则是另一种现代性。在这个时代 ,象征着传统权威的儒家学说受到批判 ,马克思主义作为指导思想的理论基础得以确立 ;以“独立自主、自力更生”为目标的计划经济体制的正常运转 ,使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现代民族国家 ;人民民主专政成为新的国家理念 ,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 ,得到了更多的自由和平等……所有这些都意味着这个时代在现代化的道路上迈进了一大步 ,获得了一种不同于欧美国家的现代性。从“五四”时期各种现代性思潮的涌入和各种建国方略的讨论 ,到马克思主义思想占据了社会意识形态主导地位 ,从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 ,到新时期的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一步步地不断走向前进 ,这个时代所有的成就和问题 ,都是现代性的 ,都应该放在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去进行认识和评价。文学的现代性现代性的社会结构、精神意识和 审美感觉决定了文学的现代性。虽然文学曾作为一种革命性的精神力量推动了从古代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变,但是 ,真正具有现代性的文学只能是现代社会的产物。文学的现代性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包括文学的任务、内容、精神、方法、语言等多个方面 ,只有这些方面都具备了现代性 ,我们才可以说一个时代的文学是现代性的。从文学的表现对象来看 ,古代的文学可以说是“神的文学” ,而现代性的文学则是“人的文学”。无论是西方的中世纪还是中国传统的宗法一体化社会 ,文学所表现的都是“上帝”或“天等至高无上的存在和它无所不在的力量 ,作为个体的具有主体性的人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文学表现的对象。诚然 ,这个时代的文学也描写了人的生活 ,但是它描写人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表现人的主体性存在 ,而是把人作为“上帝”或“天”的意志的工具 ,人的行为只不过是一个抽象观念的注释和代码。现代性的文学首先推翻的就是“神的文学” ,致力于确立“人的文学” ,高扬“人的精神”和人的主体意识。而这一切都只有在现代性的社会结构中 ,在宗教威权遭到解体 ,人成为历史的主体和自我的主体之后才成为可能。从文学的功能和任务来看 ,古代的文学维护宗教神权 ,压制人的正当要求和权利 ;而现代性的文学则反对封建宗教神权 ,维护和张扬人的正当权利和要求。宗教神权通过对人的自然人性和正当要求的压制和束缚 ,达到维持封建社会正常运转的目的 ,无论是西方中世纪的骑士文学还是中国的古典文学 ,都是宗教神权实现其统治的一个有效工具。现代性的文学把反对封建神权、解放自然人性作为自己的旗帜和目标。所谓自然人性是指作为生命个体的感觉和欲望 ,它是人的生命中最具有此岸感的东西 ,距离宗教神权的彼岸最远 ,对于此岸的亲和 ,就意味着对于彼岸的反叛 ,所以现代性的文学对于自然人性的张扬就具有一种彻底的革命性。从文学所体现的精神来看 ,古代的文学体现的是古代社会的理性精神秩序 ,而现代性的文学体现的则是现代感性精神。个体生命在失去彼岸世界的理性精神秩序支撑后 ,所能抓住的只有此岸的现代感性精神 ,这种精神在现代主义文学艺术中得到突出表现。宗教能“把人类行动调整到可预见的宇宙秩序上来 ,并把它投射到人类经验的水平上。”但是 ,“现代社会却用乌托邦取替了宗教” ,于是 ,“人们期望从文学艺术中寻求刺激和意义 ,以此顶替宗教的作用。这种努力已使现代主义变成了当今的文化模式。”〔2〕 因此 ,现代感性精神是文学现代性的一个显著标志。它根源于审美感觉的现代性 ,是现代社会的产物。从文学表现的方法来看 ,古代的文学表现方法是单一的 ,而现代性的文学的表现方法则是多元的。古代的理性精神秩序决定了文学表现方法的单一性 ,现代感性精神的丰富性决定了文学表现方法的多元性。各种各样的现代主义表现方法 ,是现代感性精神的表征 ,是现代性的审美感觉的必然要求 ,也是文学现代性的必然表现。从文学的语言来看 ,古代的文学语言是贵族的、古典的 ,而现代性的文学语言则是平民的、现代的。现代性的文学首先要求以语言的现代性为突破口 ,并且把文学语言的现代性作为文学现代性的最富有革命性的成果 ,因为在文学的所有要素中 ,语言是隋性最大的要素。文学语言的现代性 ,标志着文学现代性的确立和成熟。正像世界各国的现代化道路、进程和品质有着种种差异 ,各民族文学的现代性也有着自己的民族特色 ,文学的民族传统和现代性构成了一对错综复杂的矛盾 ,共同导演着文学现代性的品质和进程。欧美国家 ,作为和古典文学对立的现代性文学经历了两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 ,文学主要表现的是作为一个阶级或阶层的人对于封建宗教神权和贵族特权的斗争活动 ,它所要求的是获得阶级的解放 ,表现的是阶级或某个阶层的意志。从启蒙文学开始到现代主义文学确立的整个阶段都具有这种性质 ,其创作方法是批判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 ,像雨果、巴尔扎克、狄更斯、托尔斯泰等作家都属于这个文学阶段。在第二个阶段 ,文学所表现的是作为生命个体的人要求从社会中获得个性解放和精神自由的活动 ,个人在现代机器社会中的不安和窘境、个人的精神挣扎和灵魂痛苦通过各种现代派的创作方法得到了深刻表现 ,这个阶段文学则被称为现代主义文学无论是第一个阶段的批判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文学 ,还是第二个阶段的现代主义文学 ,都是现代社会的产物 ,都是现代性的文学。这两种历时性发生的现代性文学 ,如果从共时性的角度进行考察 ,那么就可以被看作是两种不同的现代性文学 ,具有不同的现代性。我们大体可以把前者概括为要求阶级解放的文学 ,把后者概括为要求个性解放的文学。我们在这里之所以要把历时性的现代现象放在共时性中进行考察 ,是因为这样更符合 2 0世纪中国文学的特征。2 0世纪中国文学和欧美现代性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对欧美现代性文学的借鉴和吸收就是把历时性的现象作为共时性的现象来处理的。2 0世纪中国文学的现代性2 0世纪中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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