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至正十六年(1356),高邮府盐贩张士诚举众渡过长江,攻陷以稻米集散地著称的平江 路。不久,这股割据武装乘锐南下,分略松江、嘉兴等府、路。为此,以左丞相达识帖睦迩为首的 元江浙行省当局调集军队抵御。于是,在以嘉兴路为中心的“南方”战场,出现了一支由名叫杨完 者的人统率、被称为“
苗、僚”的武装。《元史》卷44《顺帝纪》:“至正十六年六月,江浙行 省平章政事三旦八、参知政事杨完者以兵守嘉兴路,御张士诚”(北京,中华书局标点本,197 7,页931)。关于这支武装,《成化杭州府志》卷59:“所统苗、僚、洞徭、答剌罕等,无 尺籍、伍符。无统属,相谓曰阿哥,曰麻线,至称主将亦然。喜著斑斓衣,其制:衣袖广狭修短与 臂同,衣幅长不过膝,裤如袖,裙如衣,总名曰草裙、草裤。固以兽皮,曰护项。束腰以帛,两端 悬尻后若尾。无间晴雨,被毡毯,状绝类犬。军中无金鼓,杂鸣小锣,以节进止,其锣若卖货郎担 人所敲者。夜遣士卒伏路,曰坐草。军行尚首功,资抄掠。抄掠曰检刮;检刮者,尽取而靡有孑遗 之意。掳得男女,老羸者、甚幼者、色陋者,杀之。壮者曰土乖,幼者曰赖子,皆驱以为奴。人之投其党者,曰入火。妇人艳而晰者,畜为妇,曰夫娘。一语不合,即以刃”(济南,齐鲁书社《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原刊本,页810-811)。①杨氏的来历,说法不一 。一说,《明太祖实录》卷6:“初,苗帅杨完者自广西举义兵,攻复陈友谅所据湖广诸郡,转至 池、饶。时张士诚据姑苏,元江浙行省丞相达识帖木儿虑为士诚所侵,乃召完者以兵守杭”(台北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1961,页67)。二说,长谷真逸《农田馀话》卷上: “杨左丞完哲,字{伯}<彦>英,家世播州杨氏。湖、湘乱,以苗、僚义军征行,自备粮饷、衣 装,故所至多杀掠。转战至江东,驻军广德。淮张(士诚)入姑苏,江浙丞相达世(达识帖睦迩) 公除完哲为参政攻讨,军于嘉兴,逗留不进”(《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宝颜堂秘籍》本,页 319)。三说,吴宽《平吴录》:“初,达识<帖木儿>等屡败于贼,或以为苗军可用,遂自宝 庆招土官杨完者至,有军十万”(成都,巴蜀书社《中国野史集成》影印《纪录汇编》本,页56 1)。四说,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8《志苗》:“杨完者,字彦英,武冈绥宁之赤水人。初, 群无赖啸聚溪洞,完者内深贼,持权诈,故众推以为长。王事日棘,湖广陶梦祯氏举师勤王,闻苗 有众,习斫击,遣使往招之;由千户累阶至元帅。梦祯死,枢密判官阿鲁恢总兵驻淮西,仍用招纳 ”。“至正十六年春二月,淮人陷平江。时江浙行中书省丞相塔失帖木儿有旨得便宜从事。嘉兴北 连平江、南去杭州无二百里,为藩镇喉舌。丞相兵少,策无所出,以完者来守之”(北京,中华书 局《元明史料笔记丛刊》句断本,1980,页100)。杨完者“家世播州”的可能性不大;至 少,他决非该支杨氏的“嫡传”。宋濂《宋文宪集》卷18《杨氏家传》:“<杨>嘉贞,至治二 年来朝,英宗赐名延礼不花。累官资德大夫、湖广行省左丞、沿边宣慰、宣抚使。嘉贞卒,子资德 大夫、播州军民宣抚、宣慰、都指挥使忠彦嗣。忠彦卒,子资德大夫、绍庆珍州南平等处沿边宣慰 使、播州军民安抚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元鼎嗣。元鼎卒,无子,田氏以如祖季子嘉议大夫、湖广 行省参知政事、播州沿边溪洞招讨使城之子铿嗣。入我国朝(明),铿遣使内附,授以播州宣抚使 ,实洪武初年云”(上海,中华书局《四部备要》校刊嘉庆严荣校刊本,页238)。唯其籍贯“ 武冈”,更有时人记载可资佐证。苏伯衡《苏平仲集》卷四《谭济传》:“岁壬辰(至正十二年) ,湖湘骚动;<谭>济集众捍乡邑(天临路)。会武冈<路>杨完者元帅率其部东下,济遂与俱东 。甲午(十四年),次江右,以功擢千夫长。明年,次宣城(宁国路)、广德<路>,遂至钱塘( 杭州路),兼管军器、军储事。丙申(十六年)春,除湖州路知事,寻升万夫长”(
《四部丛刊》 初编景印正德刊本,页1)。《大雅集》卷6叶杞《NFDA4杨左丞》:“杨左丞,讳谔勒 哲(完哲),<又>字世杰,{广西}<湖南>之武冈人”(《四库全书》本,页16)。赵志刚 先生文依据《城步杉坊杨氏族谱》,更作如下叙述:“杨完者,原名杨通贯,字世杰。完者之名, 为元顺帝所赐(以克全忠义赐名),因而流传。杨通贯系五代、宋初间谋据诚、徽二州的飞山蛮首 领杨再思的后裔。杨再思曾把所辖之地分别赐给十子,第三子杨正修居赤水(在今城步县境内)。 杨通贯系杨正修的第十四世子孙,系苗人。杨家世为土官,自再思受楚王马希范之封为湖广都钤辖 使,迁右仆射尚书后,其后裔代受加封。杨正修官邵州都统,银青光禄大夫。正修之子为检校太子 宾师、兼监察御史、上骑都尉,知辰州事。通贯的曾祖杨进时为元至元时绥宁副使,祖父再登为潭 州路总管。再登有四子,即正立、正衡、正原、正仁。正衡有三个儿子,即通昭、通溥、通贯。在 正衡的精心培养下,三子都善骑射,能文章,有入相出将之鸿才。其中,通贯最为出类拔萃,因而 最受正衡器重。通贯十几岁的时候,就组织附近地区的苗家少年,聚集溪洞,操兵练武,经常出没于深山要道之间,以剽掠为业。通贯武艺高强,且知书能诗,因而他虽无尺籍、伍符,而能以军法部勒其众,众惮之,呼为苗帅”(二)“苗、僚”武装首次出现在战场上,盖至正十四年以前。中经变迁,翌年,南调河南、湖广、 淮南三行省的交接部,参预围剿徐寿辉“天完”政权;杨完者部先后归湖广平章咬住、河南平章答 失八都鲁指挥,负责江州路的守御。《元史》卷44《顺帝纪》:“至正十五年六月,以湖广行省 平章政事咬住为总兵官,领本省军马并江州<路>杨完者、黄州<路>李胜等军守御湖广。八月, 命答失八都鲁从便调度湖广行省左丞卜兰奚所领苗军,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颜帖木儿守御蕲、黄< 州路>、兰溪等处”(页925、926)。为加强安庆路的镇防,元前敌当局一度拟以杨完者部 驻守淮西,但遭到了守将淮南都元帅余阙的拒绝。朱善继《一斋集》卷前6《余阙后传》:“至正 十五年九月,时广西元帅阿思蓝奉诏帅□民五万平淮寇,自望江<县>舍舟而陆,直抵庐州<路。 余>阙移文中书,言苗民不通正化,不可使窥中国,将为后患。中书以闻,诏阿思兰还军本土,苗 民有作暴者,即攻杀之,境内乃安”(成化刊本,页80上)。不过此后,杨完者部并没有“还军 本土”;却缘江南行台所在集庆路、淮南行省所在扬州路“有警”,“苗军”由淮南左丞相贺太平 统一指挥,径被向东调遣,前往江东、淮东助战。当时,杨完者部改由湖广右丞或平章阿鲁灰统率 。《元史》卷144《福寿传》:“先是,集庆<路>尝有警,阿鲁灰以湖广平章政事将苗军来援 ,事平,其军镇扬州<路>。而阿鲁灰御军无纪律,苗蛮素犷悍,日事杀虏,莫能治。俄而苗军杀 阿鲁灰以叛,而集庆之援遂绝”(页3441)。“援集庆”,《明太祖实录》卷3、卷4:“乙 未(至正十五年)八月,陈野先既归,收其馀众屯于板桥,阴与元福寿合,而阳为报曰:率师至台 城八里冈,与元兵遇,杀获不可胜计。因言:今集庆环城三面阻水,元帅(
朱元璋)与苗军联络其 中,连寨三十馀里,攻城则虑其断后,立寨则粮运不继,竭力前进,脱有不虞,反为后患。莫若进 兵南据溧阳,东捣镇江,据险阻,绝粮道,示以持久,可不攻而自下也”。“丙申(至正十六年) 三月,大军傅城下,将士以云梯登城,城中莫能支,遂克之。水寨元帅康茂才,苗军元帅寻朝佐、 许成、刘哈剌不花,海军元帅叶撒及阿鲁灰部将完都等各率众降,凡得军民五十馀万”(页36、 42)。“镇扬州”,《南村辍耕录》卷29《纪隆平》:“至正十五年九月二十五日,<张士诚 >又攻破扬州,适湖广行省右丞阿鲁恢引苗军来,十月初一日,复退”(页356、357)。其 实,阿鲁灰不曾因“苗军”兵变遇害。正是他,引导着杨完者的部众从扬州路经镇江、宁国、广德 等路退向江浙行省的首府杭州路。由于局势的严重性,有所顾忌的安庆路守将上书一度莅临“前敌 ”的贺太平曾求请西调该部。余阙《青阳集》卷5《再上贺丞相书》:“今(至正十五年十一月) 宣城(宁国路)已降,姑孰(太平路)犹疥癣。即目今有阿鲁灰平章收捕之军,得一钧帖调来,共 攻望江、宿松<县>”(《四部丛刊》续编景印明刊本,页3)。赵NB650《东山稿》卷 7《汪同传》:“乙未(至正十五年)七月,宣州(宁国路)陷,江东宪使周伯琦得脱贼庭,来驻 徽<州路>,礼请<汪>同。<十一月>,会元帅杨英军复宣州,遇苗军帅杨完者,欲拉同往杭< 州路>。同不行,以病还婺源<州>”(《四库全书》本,页35)。阿鲁灰兼职枢密院为“判官 ”;其南撤,乃信从了士人的谋划。《宋文宪集》卷24《郑铉墓志》:“枢密判官阿鲁灰帅军五 万,一夕骤至。彦贞(郑铉)曰:浙东据山阻海,其民颇柔驯易制,明公诚能抚定而绥辑之,俾他 兵不敢东向,执政柄者尚敢以NEA57咳相惊乎?行且录明公之功矣!阿鲁灰不觉屈膝,曰 :非公不能闻此言。明日,下令启行,一军萧然。曾未几何,国朝大兵取婺州,彦珍携家避入诸暨 州流子里”(页294下)。作为“苗、僚”武装“主力”的杨完者部,于至正十六年二月后,随 平章阿鲁灰由宁国、广德、湖州、杭州路开抵嘉兴路。在途经杭州路时,杨完者被任命为江浙行省 的“参政”。《南村辍耕录》卷8《志苗》:“<杨>完者取道自杭<州路>,以兵劫丞相(达识 帖睦迩),升本<行>省(江浙)参知政事。<后又>填募民入粟空名告身予之,即拜添设左丞” (页100)。如集庆路一样,当“主力”移驻他处后,由“苗、僚”军防守的镇江、湖州路城池 也相继分别失陷于朱元璋、张士诚。《明太祖实录》卷4:“丙申(至正十六年)三月,徐达、汤 和、张德麟、廖永安等进兵攻镇江<路>,克之。苗军元帅完者图出走,守将段武、平章定定战死”(页489)。《两浙金石志》卷一八宇文公谅《潘元明政绩碑》:“至正十六年,吴陵潘公(元明)自平江(隆平府)督师往吴兴(湖州路)。时苗民所在肆暴,而吴兴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