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生于清朝末年,在封建礼教仍然主宰着社会习俗的情况下,在他未满二十五周岁(实龄)时,遵 照“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很不情愿地与浙江山阴朱安女士结了婚。五四运动爆发后,在知识青 年追求个性解放和婚姻自由的思想解放运动中,鲁迅与自己的学生、战友许广平由相识到相爱,并 赢来了藻有爱情的婚姻。作为启蒙运动中一个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和向着黑暗势力冲锋陷阵的战 士,鲁迅是如何对待和处理这两次婚烟问题的呢?本文将根据有关史料,作些初步探索,以就教于 广大专家和读者。1906年夏天,鲁迅在日本攻读医学,由于他的母亲接连不断地写信催他回家 ,于是他便由东京专程回国,在故乡与朱安结婚。朱安是一个受封建礼教影响很深的,“极为矮小 ,颇有发育不全”山的目不识丁、思想守旧的小脚女人,成天只知道在生活琐事中度日。面对这一 现实,鲁迅在绝望中把这桩婚事说成是“母亲娶媳妇”,是母亲给他的一件“礼物”,其时鲁迅心 中的苦闷是不难想像的。但是,鲁迅面对这一婚姻,又不能采取坚决拒绝的态度。这是由于:首先 ,自1893年鲁迅的祖父被捕后,家中光景日益惨淡,紧接着父亲的病故,四弟夭折。蠕居的母 亲在凄楚困境中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把鲁迅三人(鲁迅和他的两兄弟)拉扯大。眼看处于长子的鲁 迅已长大成人,母亲不能不为他的婚事操心。如今的这桩婚事,凝聚了母亲希望孩子早日成家的一 片苦心。在这种情况下,他难道要公开抗婚,让母亲处于伤心、难堪的境地吗?他曾说过:“我们 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了,我们将来都要好好孝敬母亲才对。”①面对这一“不以相互性爱和 夫妻真正自由同意为基础”o的不道德的婚姻,他只好默默地忍受。其次,在日本留学期间,
鲁迅 接受了自由、民主等进步的思想观念,积极探索振兴祖国的道路,积极从事思想启蒙的工作,从未 考虑过自己结婚的事。如今,他虽然已经驶进了没有爱情的婚姻的苦海,和朱安已经成了一对没有 共同“语言”的“形式上的夫妻,不是心灵和肉体上的夫妻”“。但为了民族的自由,匈牙利爱国 诗人裴多斐“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诗句,深深震撼了鲁迅的心 灵。于是,他决定不顾个人的爱情幸福甚至个人的生命安危,用高昂的革命斗志去唤醒更多遭受封 建思想毒害的人,以之来埋葬旧式婚姻带给他的痛苦。正因为如此,他便不因没有爱情的婚姻而沉 沦,相反在“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慷慨献身精神下,全身心地投人到反封建势力的斗争中,决心以 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气概进行这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斗争。在这种思想的驱使下,他认定“自己死 无定期,母亲愿意有一个人陪伴,也就随她去了。”囚26第三,在旧中国当时的处境下,鲁迅可 以用休书休弃自己的妻子——朱安,但他清楚地知道:被弃的女方则会因受奇耻大辱而痛不欲生, 甚至自寻短见,即使勉强活下去,也会在众人的冷服和奚落中悄然死去,更何况朱安是一个深受封 建礼教毒害的乡下妇女。同时,鲁迅还清醒地意识到:在封建婚姻制度的禁铜下,男女双方都没有 自由择偶恋爱的权利,他们的命运和婚姻只能由父母和媒人来安排。尤其是女性,更是逃不脱封建 势力套在她们身上的锁链,只能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悲惨命运下,被封建的“三纲五常” 、“三从四德”埋葬自己的一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鲁迅休弃朱安的话,她的命运是不言而喻的 了。再加上鲁迅因青年时家庭的变故,使这“破落户子弟”更多地接近下层大众,对他们的疾苦有 了深刻的了解,从而对他们遭受封建礼教毒害的悲惨命运怀有极为深切的同情。鲁迅作为当时一个 思想和文化战线上的革命斗士,他的爱在大众,时时想到的是中国的未来,处处充满了对人民(尤 其是女性)的关怀。具体到自己的婚姻上,鲁迅内心在经过激烈的矛盾冲突后,出于对母亲的尊敬 、对朱安命运的同情和人格的尊重,按照传统习俗,他采取了逆来顺受地接受这一痛苦婚姻的方式 ,在“母亲所导演的一场以喜剧形式出现的人间悲剧中扮演主角”,o陪着朱安“做一世牺牲,完 结四千年的旧帐。”①作为一个封建制度的叛逆者,鲁迅在个人婚姻问题上却痛苦地选择了妥协之 路,让这旧式婚姻吞噬了他一生大半的光阴。面对这一“徒具形式,而实同离异”因的婚姻,他出 于人道上的同情,认定朱安是“母亲的儿媳”,在物质利益上好好地“供养”她,像对待客人一样 尊重她,“尽自己负担的义务”。正因为鲁迅处处替他人着想,所以朱安才会说:“看来我这一辈 子只好服侍娘娘(太师母)一个人了,万一娘娘‘归了西天’,从大先生一向的为人看,我以后的 生活他是会管的。”四正如黄源所说:“鲁迅反对封建婚姻,但他尊重两代女性(他的母亲和朱氏 )因此就成了这婚事,牺牲了自己,这还是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山鲁迅与朱安的婚姻是一幕历 史的悲剧,当事双方都被排斥在外,由父母和媒人撮合在一起。鲁迅饱尝旧文明给予他的无情的摧 残,“从1906年6月到1927年9月的这长达二十一年寂寞的伤痛的婚姻生活中,他整整十 年(从1909年到1918年3月)停止文学创作或译介活动,而转人抄古书,读佛书和搜辑石 刻拓本”,血借此“麻醉”自己。然而,觉醒的鲁迅认识到:做一世的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于是 ,他便借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的一首题为《
爱情》的小诗来“大叫”,“叫”出没有爱情的悲哀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婚姻,是全凭别人主 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盟约。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 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在这里,鲁迅借《爱情》一诗,揭露 了封建婚姻制度的本质:父母像驱赶牲口一样地把子女撮合在一起,让他们过着没有爱情的婚姻生 活。旧式婚姻,使他过了二十多年孤独、寂寞的痛苦生活。然而,鲁迅毕竟也是一个正常的人,需 要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需要有一个深切关心和帮助他工作的伴侣。岁月的磋路,时间的流逝, 一个追求婚姻自由的女青年——许广平闯人了鲁迅的心扉,谱写了他们之间自由恋爱的颂歌。许广 平,自号景宋,1898年2月12日出生在广州一个没落的官宦家庭,1922年以优异的成绩 考取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1924年改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并在这里结识了鲁迅。192 3年10月13日,鲁迅开始在女高师兼课,给学生讲帅国小学史》。每逢鲁迅来讲课,许广27 平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座位上,“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刚决的言语”o发言 或对鲁迅的提问作答,当鲁迅对她的正确回答报之一笑或耿默点头时,她高兴得难以自制。随着时 间的推移,“她渐渐感到先生不仅可敬,而且可亲,所以有时一边听讲,一边又悄悄地捉摸着先生 的形象,偷偷地把他速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同时,在鲁迅的心中,这个身材高大、秉性刚决的姑 娘,也自然而然的留下了执拗的印象,获得了他初步的赏识。”o1924年2月28日,杨荫榆 出任女师大校长。她极力排除异己,压迫学生,不准学生参加社会政治活动,处处以“婆婆”自居 。面对她的种种劣行,忍无可忍的学生掀起了“女师大风潮”。在这场斗争中,鲁迅与学生和进步 教师一道,相互支持,并肩战斗,最终取得了斗争的胜利。通过这次风潮,更加深了许广平对鲁迅 的了解和爱慕,进而产生了舍身相报的爱恋情绪,这正如她后来在给友人常瑞鳞的信中说:“老友 尚忆在北京当我快毕业前学校之大风潮乎,其时亲戚舍弃,视为匪类,几不齿于人类,…··川周 先生(你当想起是谁)激于义愤(的确毫无私心),慷慨挽救,如非他则宗帽胡同之先生不能约束 ,学校不能开课,不能恢复,我亦不能毕业,但因此而面面受敌,心力交瘁,周先生病矣,病甚沉 重,医生有最后谷告,但他本抱厌世,豆病不顾,旁人忧之,事闻于我,我何人斯,你们同属有血 气者,又与我相处久,宁不知人待我厚,我亦欲舍身相报。’叼在这里,许广平道出了鲁迅勇敢稳 健的战斗作风和义无反顾的抗争精神。你看,她对鲁迅的相知已经到了这一步,相爱还有什么话可 说呢?1925年4月12日,许广平第一次“探检”鲁迅府,看到了鲁迅与朱安的不幸婚姻。于 是在4月16日所写的致鲁迅的信中说:“‘秘密窝’居然探险过了!归来的印象,觉得在熄灭的 红血的灯光,而默坐在那间全部的一面镶满玻璃的室中时,偶然出神地听听雨声的滴答,看看月光 的幽寂;在枣树发叶结果的时候,领略它风动声的沙沙和打下来熟枣的勃勃,再四时不绝的‘个多 个多!’‘戈戈戈戈戈’的鸡声,晨夕之间,或者负手在这小天地中徘徊俯仰,这其中定有一番趣 味,其味如何?—一在丝丝的浓烟卷中曲折的传人无穷的空际,升腾,分散,是消灭!?是存在! ?(小鬼向来不善推想和描写,幸恕唐突!)”山马蹄疾先生在读了这段文字后说:“在清丽的文 辞里,饱含着对鲁迅孤寂生活的无限同情,含情脉脉而不露痕迹。殷切地询问着:无爱的婚姻,寂 寞的生活,‘其味如何?’字里行间,传递着缕缕情丝,暗送着股股情波。”o这样的解读是完全 正确的,它道出了许广平归来后写的这封信所蕴含的深义。这时,许广平所表露的爱情是较为明朗 的了。此后,她与鲁迅来往的书信内容已由以前师生间关于教育问题、学生运动、刊物编辑、人生 哲学、社会问题的探讨和思想信息的交流,较为恋人间的趣闹和戏迫了。心灵上的沟通和感情上的 融洽,鲁迅和许广平之间的爱情之火便熊熊燃烧起来且两情恰悦。然而,鲁迅在爱情面前有几分迟 疑,他说:“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怕辱没了对手!”@ 这是因为:第一,鲁迅为了国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命运,不遗余力地揭露和鞭挞上流社会。他说:“ 我自己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因为在实际的社会变革的斗争中是没有旁观者的地位的。”o显然,他必将遭到封建卫道士的迫害,这种迫害必然会连累到亲人,而首当其冲的必是他的爱人(妻子)。第二,没有爱情的婚姻枷锁已经束缚鲁迅二十多年。若他再与许广平结合,一方面是得不到麻木的群众的理解;另一方面是这时的旧势力会对他们进行诸如“原配夫人朱安才是鲁迅的‘佳偶’,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