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华夏两千多年的灿烂文化 ,孔子“仁爱”思想可谓宏阔精深 ,隽永透澈 ,代表了鲜明的东方传统伦理精神与审美风尚的独特品位与价值取向。“仁”者 ,“爱人”(《论语·颜渊》) ,这一宏大思想体系的出发点及最终指归 ,表明了孔子的“仁学”即“人学”。一在孔子之前的先秦典籍中 ,有许多关于“和”的观念 ,代表了中国古代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 ,这一思维方式的重要表征就是对于生命运化的有机和谐的关注。“和”的思想可上溯到中国古代阴阳五行学说中关于“气”的理论。阴阳五行学说认为世界的本源是“气” ,而“气”之聚散、动静、阴阳的运动则“降生五味 ,发为五色 ,徵为五声。”<1 > 并且古人已素朴的认识到 ,只有阴阳二气的和谐统一 ,自然万物才能正常、安定的存在和发展 :“气无滞阴 ,亦无散阳 ,阴阳序次 ,风雨时至 ,嘉生繁祉……”<2 > 而“气”作为沟通人与物的中介 ,因此“气”的“和谐”说很自然的将人的生命引向与自然万物相通相应 ,相感相交的“和谐”发展模式之上。《左传 .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子产论礼 ,要求人们对于“五味”、“五色”、“五声”的追求应该适度 ,“淫则昏乱 ,民失其性” ,只有做到“哀乐不失 ,乃能协于天地之性 ,是以长久。”<3> 这还是从人的生理角度来论“和”。《国语·周语下》记载周景王打算铸造一个“无射”大钟 ,单穆公圾示反对 ,原因是“若视听不和 ,而有震眩 ,则味入不精 ,不精则气佚 ,气佚则不和”最终将导致“上失其民 ,作是不济 ,求则不获”<4> 的局面。其后 ,伶州鸠提出“乐从和”<5> 的观点 ,认为“和平之声”可“以和神人 ,神是以宁 ,民是以听。”<6> 已涉及到审美观照中个体从生理层面向心理、精神层面的过渡状态 ;个本内心充足、完满的和谐感 ,为孔子进一步深化“和”的思想做了铺垫。二孔子在中国古代思想上是第一个全面把握人的本质 ,坚持个体的全面发展 ,高扬个体人格独立性和主动性的思想家。在孔子的时代 ,他不可能提倡“人人平等” ,而是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论语·颜渊》) ,社会各阶层都必须严格遵守各自的等级规范 ,以达到并维持相对平衡的秩序 ,孔子的仁爱思想、礼制准则 ,改变了不把小民当人看待的旧观念 ,他憧憬着较为开明和缓的统治 ,较之于那些认为君主拥有无限权力观念者 ,无疑是大为进步了。因此 ,作为孔子思想的核心与灵魂的“仁” ,与对第一个生命个体的关怀与尊重密不可分。从孔子论《诗》的吕质“思无邪”(《论语·为政》)以及诗“可以怨”(《论语·阳货》)的社会功能来看 ,孔子充分肯定了人的自然情感、愿望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人类来源于动物界的历史事实 ,决定了人的趋利避害、趋乐避苦的自然属性。对于“仁”的实行 ,孔子强调人的自觉性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 ,对人民“齐之以刑 (《论语·为政》)的做法 ,孔子是深为不满的。孔子极力赞扬“贫且乐”(《论语·学而》)的人格 ,正是因为他深刻的体会到“礼治”社会理想的最终实现 ,有赖于社会每一个体充足、完美的发展。而这样一个充足、完满的境界 ,恰好是一个审美的境界。孔子曾这样谈论自己 :“饭疏食饮水 ,曲肱而枕之 ,乐亦在其中矣 !不义而富且贵 ,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周遭聚资敛财、争名夺利的世景世态 ,使孔子深刻看到了社会矛盾冲突的尖锐性 ,而且 ,这一矛盾冲突不仅是外在的 ,更是内在的———那就是人心的激烈的较量、动荡与权衡。因此 ,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努力奔波的 ,就是寻一条可行之径来涤荡这一切纷繁 ,化解这一切喧嚣。他找到了 :正是这样一种充盈心中的“和”的状态与气度。所以他会那样欣赏与赞美自己的得意弟子颜回 :“一箪食 ,一瓢饮 ,在陋巷 ,人不堪其忧 ,回也不改其乐。贤哉 ,回也 !”(《论语·雍也》)他们都是在内心化解了外物对心理造成的矛盾和冲突 ,以一种自足、完满的“平和”之心拥抱社会人生 ,达到那如悠悠白云一般游弋、自由的和美之境。尊重人、爱护人 ,始终是孔子“人学”的要义。个体应当自足、完满的发展 ,基于孔子对人性、人的本质深刻认识 ,它促成了孔子“成于乐”(《论语·泰伯》)、“游于艺”(《论语·述而》)的人格发展思想。《论语·述而》中记载 :“子与人歌而善 ,必使反之 ,而后和之。”孔子精通音乐 ,深谙乐声之“和” ,不仅是技巧的娴熟发挥 ,将音的 ,“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7> 这些对立的因素协调好 ,它更是一种个体生命与乐声交感交融的和谐圆满的状态 ,这才是音乐起到“君子听之 ,以平其心。”<8> 的效果的真正原因。“和与同异”<9> ,它是内心摆脱外物的束缚、牵绊而达到的自足、自满、自乐的境界。孔子“成于乐”的思想内涵也正在于此。所谓“乐所以成性”<1 0 > ,“乐”的感染 ,化育人格的作用 ,恰恰依赖人的一种气度、一种情感状态 :这便是涤滤了外物的纠缠、侵扰而呈现的开放的、心无纤尘的中正和平的心态 ,只有这种心态才会使人真正沉浸在乐声中身与物化 ,水乳不分。“游于艺”的思想更说明了个体只有具备“和”的精神状态才能在游历各种艺事中取得完满的表现。如在礼仪大典之上 ,各种步态举止、进退俯仰的动作 ,固然可以按部就班 ,但是真正融合进去 ,体味它们的美感 ,则完全凭借一种了无羁绊、无牵无碍的开放与吸纳的心胸气度。《书法钩玄》中载有李世民论书法“字正”与“心正”的关系 :“心正气和 ,则契于妙 ;心神不正 ,字则欹斜 ;志气不和 ,书必颠仆。……正者 ,和之谓也。”<1 1 > 苏东坡谈到的“与可画竹 ,身与竹化”<1 2 > ,更说明了画家心中这种高度的和谐感 ,所画乃胸中之竹。“游于艺”正是包含了这样的思想 :胸中有“和” ,那么每一次举手投足都不再单是外在的形体动作 ,而是心灵的悠游进退、俯仰自得。人格的提升 ,人格的完善恰恰是在这种自由、和谐的状态中得以完成的。三孔子尊重人 ,高扬个体的人格独立性与自主性的思想还表现在孔子对自然美的认识上。我们知道 ,“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1 3> ,在孔子那里 ,他已看到了自然与人的这一亲密关系。孔子说 :“智者乐水 ,仁者乐山。”(《论语·雍也》)。在这里 ,自然决不是与人隔绝对立的 充满神秘感的恐怖力量 ,恰恰相反 ,自然是与人亲和的具有人性人情的客面对象 ,能够为君子所乐。孔子自己的解释是“智者动 ,仁者静”(同上 ) ,刘向《说苑》对此做了进一步阐发 :“‘夫智者何以乐水也’ ?曰 :‘泉源溃溃 ,不释昼夜 ,其似力者 ;循理而行 ,不遗小间 ,其似持平者 ;动而之下 ,其似有礼者 ;赴千仞之壑而不疑 ,其似勇者 ;障防而清 ,其似知命者 ;不清以入 ,鲜洁而出 ,其似善化者 ;众人取平 ,品类以正 ,万物得之则生 ,失之则死 ,其似有德者 ;淑淑渊渊 ,深不可测 ,其似圣者 ;通润天地之间 ,国家以成 :是知者所以乐水也。’”另外 ,“‘夫仁者何以乐山也 ?’曰 :‘夫山笼 山罪山罪 ,万民之所观仰 ,草木生焉 ,众物立焉 ,飞禽萃焉 ,走兽休焉 ,宝藏殖焉 ,奇夫息焉 ,育群物而不倦焉 ,四方并取而不限焉 ,出云风通气于天地之间 ,国家以成 :是仁者所以乐山也。’”<1 4 >这正好说明了人在欣赏自然时 ,人与自然感应交流、和谐共鸣的审美心理特征。不妨再举黑格尔的那个例子。“一个小男孩把石头抛在河水里 ,以惊奇的神色去看水中所现的圆圈 ,觉得这是一个作品 ,在这个作品中他看出他自己活动的结果。”<1 5>仁者、智者对山水的审美过程也是如此 :山水之形被人目所统摄 ,都是对之凝神观照 ,咂磨把玩 ,产生于内心的这份充足、完满的和谐感让仁者、智者很容易发现与山水的同质同构的有机联系 ,并在其中“看出他自己” ,这样才真正实现人对自然的亲和。古人云 :“万物静观皆自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1 6> ,“静观”的妙处 ,恰恰在于能在心中融汇出一份和谐感 ,找到与自然的契合之处。孔子曰 :“岁寒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统松柏之形是目之官能 ,然而物我交流的和谐感已让人生出一分傲然独立 ,伟岸不屈的尊严。这是我们的“精神的本质力量”将“我们的思想、意志和感情 ,我们的知识修养、文化素质以及人格力量 ,我们的爱好、趣味和审美能力 ,都一起调动起来 ,活跃起来 ,然后我们以一个整的人 ,全面地扑在对象上。正因为这样 ,所以处于审美关系中的人 ,才是全面的人 ,丰富的人、完整的人。”<1 7>四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 :“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 ,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孔子从对人的关怀、尊重的角度出发 ,也谈到“群”———人的社会性的问题。孔子虽然肯定和尊重人的自然属性 ,但却坚决反对个体脱离群众 ,将人性动物化。他说 :“鸟兽不可与同群 ,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 ?”(《论语·微子》)孔子在论诗“可以群”(《论语·阳货》)的功能时也强调诗交流、协调的 是人们的社会性情感———他高扬那种具有普遍伦理道德意义的独立人格的价值。他理想中的“泛爱众而亲仁”(《论语·学而》)的群体行为模式,“礼治”社会的完美境界 ,都导源于他对人的社会属性的深刻理解。可以说 ,孔子对于那种和美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1 8> 世风民情的回复是满怀信心的 ,这固然是由于在孔子时代 ,原始氏族社会素朴的人道主义的光辉尚未消逝殆尽 ,暴力争夺、相互残杀的现象较后世少见 ;更重要的 ,他是看到了人的精神属性 (包括思维、意志、情感 )独立自主的巨大本质力量 ,因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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