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诗余》是一部南宋人编辑的词选 ,其中词作以宋词为主 ,兼收一小部分唐五代词。据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载 :“《草堂诗余》二卷 ,书坊编集者。”<1 > 则此书编集系出于书坊。又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考证 :“王杼木《野客丛书》作于庆元间 ,已引《草堂诗余》张仲宗《满江红》词证蝶粉蜂黄之语” ,<2 > 则此书当成于庆元 (南宋宁宗年号 ,1195 -12 0 0 )以前。《草堂诗余》宋刻本久已失传 ,现可见最早之刻本———元顺帝至正辛卯本共选录词三百十八余首 ,作者一百二十人左右。其编选以时令景物分题。《草堂诗余》一编 ,在明代被广泛接受 ,其繁盛流行情况绝非他编可以踵及。毛晋《草堂诗余跋》描述这种情况说 :“宋元间词林选本 ,几屈百指 ,惟《草堂诗余》一编 ,飞驰几百年来 ,凡歌栏酒榭丝而竹之者 ,无不拊髀雀跃 ;及至寒窗腐儒 ,挑灯闲看 ,亦未尝欠伸鱼睨 ,不知何以动人一至此也。”<3 > 其繁盛流行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 ,当时文人士子大都对其爱不释手 ,推崇备至。无暇道人云 :“乃戊申秋 ,梁溪肆毒 ,爰及于余 ,余以是废举业 ,忘寝食 ,不复欲居于人间世矣。缙绅同袍力解之弗得。忽一友出袖中小书授余曰 :旦暮玩阅之 ,吟咏之 ,牢骚不平之气 ,庶几稍什其一二。余视之 ,则杨升庵汤海若两先生所批选《草堂诗余》、《花间集》也。于是散发披襟 ,遍历吴楚闽粤间 ,登山涉水 ,临风对月 ,靡不以此二书相校雠。始知宇宙之精英 ,人情之机巧 ,包括殆尽 ,而可兴可观可群可怨 ,宁独在风雅乎 ?嗟嗟 ,风雅而下 ,一变为排律 ,再变为乐府、为弹词 ,若元人之《会真》、《琵琶》、《幽闺》、《绣襦》 ,非乐府中所称脍炙人口者然 ?亦不过摭拾二书余绪云尔 ,乌足羡哉 ,乌足羡哉 !”<4> (《花间集跋》) 可称明人有代表性之言。其二 ,当时的书商刻者竞相刊刻《草堂诗余》。仅今传明版《草堂诗余》就多达二十余种 ,足见其受者之众。其三 ,《草堂诗余》在当时词学界亦成为众所关注的焦点和中心。许多文人才子如杨慎、李攀龙、唐顺之 、何良俊、沈际飞、钱允治等都纷纷为其评注、校笺、作序、题跋。陈大声即和《草堂诗余》韵作《草堂余意》。《渚山堂词话》卷二评曰:“江南陈大声 ,尝和《草堂诗余》几及其半 ,辄复刊布江湖间。论者谓其以一人之心 ,而欲追袭群贤之华妙 ,徒负不自量之讥。盖前辈和唐音者 ,胥以此 ,故为大力所不许。”<5 > 张纟延曾将《草堂诗余》中有评语者摘出 ,别录一集 ,名为《草堂诗余别录》。陈耀文编选《花草粹编》 ,于序中说明“余自牵拙多睡 ,尝欲铨粹二集(案 :《花间集》、《草堂诗余》) ,以备一代典章。……是刻也 ,系《花间》、《草堂》而起 ,故以花草命编。”<6 > 杨慎编选《词林万选》 ,据任良干序称 ,其选录标准有二 ,一为唐宋词中之“尤绮练者” ,一为“《草堂诗余》之所未能收者”。<7> (见任良干《词林万选序》) 可见杨慎编选《词林万选》实为《草堂诗余》补遗耳。铨粹也罢 ,补遗也好 ,众人实是奉《草堂诗余》为词林之中心。对于《草堂诗余》在明代的盛行 ,清降以来 ,词学界多持批评态度。论者多认为《草堂诗余》作为一种词总集选本 ,所选粗率鄙陋 ,其飞驰明代士林 ,造成了有明一代词坛芜弱、词学衰微的严重后果。如朱彝尊说 :“独《草堂诗余》所收天下最传 ,三百年来学者守为兔园册 ,无惑乎词之不振也。”<8> (《词综·发凡》) 至于其盛行原因 ,论者又多以批判口吻将其归结为明人视词为“小道”“卑体”的观念 ,认为正是《草堂诗余》的编选“取便时俗”的特点迎合了明人较为庸俗的审美取向 ,才造成了《草堂诗余》在明代的盛行。限于才力 ,这里不去探讨明词衰微是否与《草堂诗余》的盛行有着直接的关联 ,但是综观明人的《草堂诗余》批评 (包括明人所作的众多的《草堂诗余》的序跋及评点 ) ,深入探讨 ,我们会发现一些明人广泛接受《草堂诗余》的积极的原因。明人重视《草堂诗余》与明人对词的音乐体性的重视有关。众所周知 ,词与音乐有着密切的关系。词本是可以和乐而歌的 ,北宋创立大晟府 ,词乐繁盛 ,可是词在发展过程中渐渐脱离了音乐的轨道 ,南渡以后 ,词作便于律吕多有乖舛。有的词作家创作时未免如汤衡在《张紫微雅词序》中所云 :“平昔为词 ,未尝著稿 ,笔酣兴健 ,顷刻即成。”<9> 从而由操瓠率尔导致于律失叶。明人已指出宋元人由于不注重词的音乐体性而导致词学的式微 ,徐师曾在《文体明辨》的“诗余”一节中说 :“(宋 )第作者既多 ,中间不无昧于音节 ,如苏长公 (轼 )者 ,人犹以‘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讥之 ,他复何言哉 !由是诗余复不行 ,而金元人始为套数。”<1 0 > 到了明代 ,词的音谱已失传 ,明人填词已多不解音声 ,俞彦对此曾进行过批判 ,他说 :“音有平仄 ,多必不可移者 ,间有可移者。仄有上去入 ,间可移者 ,间有必不可移者。倘必不可移者 ,任意出入 ,则歌时有棘喉涩舌之病。故宋时有一调作者 ,多至数十人如出一吻。今人既不解歌 ,而词家染指不过小令、中调 ,尚多以律诗手为之 ,不知孰为音、孰为调 ,何怪乎词之亡也。”<1 1 > 面对词坛失律的现实情况 ,明人是充满遗憾的 ,他们一方面努力钩沉、整理、研究、制定词调词谱 (如张纟延作《诗余图谱》) ,一方面又通过保留合乐之词作来存留、追和古人之词乐。《草堂诗余》一编多收北宋人之作 ,又因其编选本为应歌 ,故所选词多协律上口 ,这一点正满足了明人对词乐的需求 ,他们希望将《草堂诗余》定为填词矩 ,一方面指导填词创作 ,一方面也希望通过对《草堂诗余》的研究 ,钩沉出已轶的音谱 ,使明代的音乐得以繁荣。何良俊的《草堂诗余序》正代表明人的这种心声 ,他说 :“今圣天子建中兴之治 ,文章之盛 ,几与两汉同风。独声律之学 ,识者不无歉焉。然则是编 (《草堂诗余》)于声律家其可少哉 !他日天翊昌运 ,笃生异人 ,为圣天子制功成之乐 ,上探元声 ,下采众说 ,是编或有大裨焉。”<1 2 >《草堂诗余》所选词多为五代北宋词 ,风格以婉约为主 ,词作多禾农纤婉丽 ,流畅生动 ,率真自然 ,抒情成分十分浓郁。正如陈子龙在《幽兰草词序》中所说 :“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 ,代有作者 ,或禾农纤婉丽 ,极哀艳之情 ,或流畅澹逸 ,穷倩盼之趣。然皆境由情生 ,词随意启 ,天机偶发 ,无音自成 ,繁促之中尚存高浑 ,斯为最盛也。”<1 3 > 而这种随情任性 ,重在抒情的词作风格 ,正与明人的个性若合符契。明人重情 ,明代的词论家非常重视词的抒情的体性 ,这样 ,他们就自然而然的对重抒情的《草堂诗余》产生一种天然的热爱。从明代的《草堂诗余》批评中 ,我们可找出明人因重情而赞赏推重《草堂诗余》的种种证明。张师绎在《合刻花间草堂序》中明确地为宣情正名 ,他说 :“天下无无情之人 ,则无无情之诗。情之所钟 ,正在吾辈 ,然非直吾辈也。夫子删诗裁嬴三百周召二南厥为风始 ,彼所谓房中之乐 ,床第之言耳。推而广之 ,江滨之游女 ,陌上之狂童 ,桑中之私奔 ,东门之密约 ,情实为之 ,圣人宁推波而助之澜 ?盖直寄焉。以情还情 ,以旁行之情还正行之情 ,要其指归 ,有情吻合于无情 ,斯已而已矣。”<1 4 > 正因此 ,他才不辞劳苦地求得善本 ,合刻《花间》、《草堂》 ,“为禁示 侯鲭竖词林矫矢”<1 4 > 。沈际飞则提出抒情是词这一文体的主要特性及功能。他在《草堂诗余四集序》中说 :“于戏 ,文章殆莫备于是矣 !非体备也 ,情至也。情生文 ,文生情 ,何文非情 ?而以参差不齐之句 ,写郁勃难状之情 ,则尤至也。”<1 5 > 他还认为 ,抒情性强正是词这一文体的魅力所在。他形容词的感动人心的作用说 :“甚而桂子荷香 ,流播金人 ,动念投鞭 ,一时治忽因之。甚而远方女子 ,读《淮海词》 ,亦解脍炙 ,继之以死 ,非针石芥珀之投 ,曷由至是 !”<1 5 > 而他自己也正是因为“诗余之传非传诗也 ,传情也。”才“情所不自己”地对《草堂诗余》“津津焉评之而订之 ,释且广之。”<1 5 >明人因词善抒情而偏好词体 ,故而他们在批评词作时将抒情的优劣作为品评词作高下的重要标准。在杨慎、李攀龙、沈际飞等人的《草堂诗余》评点中 ,更是随处可见他们对抒发真情实感的词作赞赏。如李攀龙评苏轼的《江城子·天涯流落思无穷》曰 :“有不忍别之衷情”、“写出伤别之情 ,恳切笃至。”<1 6 > 评晏几道《探春令·绿杨枝上晓莺啼》曰 :“相思梦睡不成 ,相思泪拭不尽。俱是真情吐露 ,一字一衷肠矣。”<1 6 > 评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曰 :“说到临镜伤景情最深”。<1 6 > 评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曰 :“曲尽秋塞之情 ,诵之令人兴悲。”<1 6 > 杨慎评钱思公《玉楼春》曰 :“芳樽恐浅 ,正断肠处 ,情尤真笃。”<1 7> 评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曰 :“离情欲泪”。<1 7> 评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曰 :“情景欲绝 ;”<1 7> 评史达祖《绮罗春·咏春雨》曰 :“此情别人状不出” ;<1 7> 评秦观《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曰 :“此等情绪煞甚伤心 ,秦七太深刻矣”。<1 7> 沈际飞对秦观词《满庭芳·山抹微云》能将深婉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由得发出“人之情至少游而极”<1 5 > 的感慨。明人认为词人在创作时应该满怀深情 ,以深情的心灵观照外物 ,移情入景 ,这样写出的词作才能满蕴深情 ,感人至深。沈际飞在评点冯延巳《谒金门·风乍起》时说 :“唯动生感 ,天下有心人何处不关情 ?乃云‘关卿何事’。”<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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