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太子萧统与刘勰的关系 ,或曰《文选》与《文心雕龙》的联系 ,对治齐梁文学者 ,颇具魅力。二者一编纂《文选》,为出色选家 ,一巧雕“文心”,为大文论家。
《文选》、“文心”,辉映当时 ;选学 ,龙学 ,泽润百世 ,直接记录二者关系的可靠史料 ,只有《梁书·刘勰传》一条 :“天监初 ,起家奉朝请。……除仁威南康王记室 ,兼东宫通事舍人……兼步兵校尉 ,兼舍人如故。昭明太子好文学 ,深爱接之。”另有一条较间接 ,似为对“深爱接之”的具体注释 :“(
昭明太子 )引纳才学之士 ,赏爱无倦。恒自讨论篇籍 ,或与学士商榷古今 ;闲则继以文章著述 ,率以为常。”(《梁书·昭明太子传》)“赏爱无倦”与“深爱接之”,在语气上甚至用词上都很接近 ,从情理上揆测 ,刘勰当在与萧统“讨论篇籍”、“商榷古今”的文士行列之内。 关于二人交往的时间长度和亲疏密度 ,顾农君曾作过详细考辨 ,兹不赘述 1。本文感兴趣的是从另一角度——审美情趣的相通 ,测析一下二者的关系。正式展开论述之前 ,有必要对前贤在此领域的工作做一番梳理。就笔者见闻所及 ,学界认为刘勰与萧统有联系 ,约有五种意见 :1.崇佛思想接近。杨明照《梁书刘勰传笺注》:“又《梁书·昭明太子传》:‘太子亦崇信三宝 ,遍览众经 ,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 ,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 ,谈论不绝。’舍人本传通经籍 ,长于佛理 ,与昭明之爱接 ,或亦有关。”2 2 .折衷倾向相通。王运熙《刘勰文学理论的折衷倾向》一文认为 ,梁代文坛鼎足三分 :一为讲究“典”的复古派 ,以裴子野为代表 ;二为崇尚“丽”的新变派 ,以萧纲、萧绎为首 ;三为折衷于典丽文质之间 ,从大的分野来说 ,萧统与刘勰同属一派 3 。3.崇文倾向接近。杨明熙《梁书刘勰传笺注》:“舍人深得文理者 ,与昭明相处既久 ,奇文共赏 ,疑义与析 ,必甚得君臣鱼水之遇 ,其深被爱接也固宜。”4 4 .具体文学见解相类。〔日〕户田浩晓《文心雕龙研究》:“二者不仅在文学样式的分类上存在不少的共通点 ,且在关于文学本质的想法方面也极为相似。《文选》的编纂者曾受到《文心雕龙》的巨大影响是不容否定的。即使说《文选》实际上是依据《文心雕龙》文学论而构成的诗文集形式的著作 ,恐怕也不过分。”55.文体观念近似。骆宏凯《文选学》:“《文选》分体凡三十有八 ,七代文体 ,甄录略备 ,而持较《文心》篇目虽小有出入 ,大体实适相符合。”6又杨明照 :“又按昭明生于齐中兴元年九月 ,时《文心》书且垂成 ,而后来选所选者 ,往往与《文心》之‘选文定篇’合 ,是《文选》一书 ,或亦受有舍人之影响也。”7(《刘勰传笺注》)本文从《
物色》所反映出的自然审美情趣入手 ,测析一下昭明和刘勰的关系。一 之所以选择《物色》篇 ,是因为它在《文心雕龙》中研究对象的特殊性 ,即它所面对的不是抽象的史料或义理 ,而是周围活生生的自然景物 ,与感性和心灵更为接近 ,所谓“物色之动 ,心亦摇焉”,更能体现一种不受理性束缚和原则监督的个人情趣。《序志》申明《文心雕龙》上篇宗旨是“原始以表末 ,释名以章义 ,选文以定篇 ,敷理以举统”,主要进行论文叙笔的分类辨析 ;至于“割情析采 ,笼圈条贯”的下篇 ,则是要“神性 ,图风势 ,苞会通 ,阅声字”,它们或“崇替于《时序》”,或“褒贬于《才略》”,或“怊怅与《知音》”,或“耿介于《程器》”,所面对的都是阐发抽象义理 ,探讨作文规律。惟有《物色》所面对的对象十分独特 ,是与人的心灵、精神相通的自然风物 ,具有“活”的生命 ,依据美学原理 ,“假如外部事物是一种类生命结构 ,即具有动态平衡的结构 ,它作出的反映便是迅速的、强烈的和愉快的。这样一种反应本质上是一种契合和一种拥抱 ,是灵魂同自己的对话 ,是对自我之本质的发现。如果外部事物是一种‘死’的结构 ,一点也不具有生命的活力 ,它的反映就十分微弱 ,更谈不上愉快。”8与其它辨析文体、阐发义理的篇章相比 ,《物色》正是这样一种“活”的类生命结构 ,更接近生命的自然审美本能。当然 ,这样说 ,丝毫不减损它的理论成就。粗略来看 ,《物色》涉及到的理论范畴有心物交融、情辞物关系、感物的审美意象化过程、江山之助、物色的以简驭繁等 ,已比前人深入和系统。但由于所对待对象的特殊性 ,它在逻辑思辨的同时流露出浓郁的审美情趣 ,距离心灵本能更近 ,更具个性色彩。作家之间最深层最重要的差别是心灵和心态 ,其他一切差别 ,几乎是外在的、表层的。而心态具有“尚未被规定”的性质 ,总是处于流动的“创造”和“制作”之中。宁宗一先生在《透视心灵文本》中指出 :“读者企望于研究者的是 ,他们能注意并善于捕捉作家内心生活的多样性、迅速变化的心态 ,用敏锐的眼光、睿智的洞察力把握文人内心生活依稀可以捉摸的那一瞬间 ,使‘过程’丰富多彩 ,并以细腻的、敏锐的、深刻的辨析力加以透视解剖 ,从而使‘过程’显得具象化、明晰化。”9从《物色》篇入手 ,目的正在于从富于流动变化的心灵过程测析萧统对刘勰的“深爱接之”。 关于《物色》篇所折射出的南国式赏玩式审美情趣 ,本人已有专文《物色——南国美学之花》论析 10 ,兹不详述其中的内容。《物色》结尾有赞 :“山沓水匝 ,树杂云合。目既往还 ,心亦吐纳。春日迟迟 ,秋风飒飒。情往似赠 ,兴来如答。”纪昀评曰 :“诸赞之中 ,此为第一。”既为“第一”,必有不同凡响之处 ,究竟好在哪里 ?余窃以为 ,好就好在它本身就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山水小诗 ,而非严谨的理论思辨。细读《物色》、《情采》、《原道》涉及自然形式美的部分 ,会感觉不是在读逻辑严密的理论著作 ,而是在欣赏一首诗、一幅画儿 :“云霞雕色 ,有逾画工之妙 ;草木贲华 ,无待锦匠之奇。……林籁结响 ,调如竽瑟 ;泉石激韵 ,和若球篁。”“水性虚而沦漪结 ,木体实而华萼振……虎豹无文 ,则同犬羊 ,犀有皮 ,而色资丹漆”。此外 ,你还会感受到作者面对美丽自然景物所产生的兴奋之情——“物色之动 ,心亦摇焉”、“目既往还 ,心亦吐纳。”其中充溢着一种欣赏、把玩、惊喜的审美愉悦 ,这就不由使人产生一种身临其境地探求作者用心的好奇。可以说 ,刘勰不是以一个理论家的身份来写作《物色》篇的 ,当然 ,这样说丝毫无损他的理论素养和思维能力。他是以一个自然界的普通生命来响应美丽风景的感召的 ,好一个“物色相召 ,人谁获安 ?”人与动植物都源于自然 ,面对自然母亲相召 ,有谁能够无动于衷呢 ?刘勰写作本篇时的用心 ,在心理上有很强的移情于物的审美倾向 ,这时他甚至就化作了自然界里一个微小的生命 ,感受着外界的温度寒暖的变化 ,体验着作为自然生命一员的愉快——“一叶且或迎意 ,虫声有足引心 ,况清风与明月同夜 ,白日与春林共朝哉”。这不由使人联想到谢灵运、何逊、吴均笔下的那些充溢南国情趣的山水诗文——“昏旦变气候 ,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 ,游子耽忘归。出谷日尚早 ,入舟阳已微。林壑敛冥色 ,云霞收西霏。……”(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自富阳至桐庐 ,一百许里 ,奇山异水 ,天下独绝。水皆飘碧 ,千丈见底 ;游鱼细石 ,直视无碍。……泉水激石 ,泠泠作响 ;好鸟相鸣 ,嘤嘤成韵。”(吴均《与宋元思书》)。面对自然风光的感召 ,二者有着极其相似的审美娱悦。如果这种联系能够成立 ,其本身就把我们的视线引向另一个问题 ,即刘勰对晋宋以来形成的带有南国色彩的山水审美情趣基本上是认同的 ,他就身在主流之中。这使《物色》的字里行间充溢着一种欣赏、把玩、喜爱的审美态度 ,而这正是南朝士人尤其是文坛盟主对自然美所持的一种普遍态度 ,有宫体诗始作俑者之名的萧纲云 :“至如春庭乐景 ,转蕙承风 ,秋雨且晴 ,檐梧初下。浮云生野 ,明月入楼 ,时命亲宾 ,乍动严驾。”11萧子显尝作《自序》:“追寻平生 ,颇好词藻 ,虽在名无成 ,求心已足。若乃登高目远 ,临水送归 ,风动春朝 ,月明秋夜 ,早雁初莺 ,开花落叶 ,有来斯应 ,每不能已也。”(《梁书》本传 )所谓“有来斯应 ,每不能已”,表现出人作为自然生命一员对气候变化的敏感与赏玩 ,也就是刘勰“物色相招 ,人谁获安”之意。 正如优美旋律能够促进产生“音乐的耳朵”一样 ,明秀的风物也会培养出“物色的眼睛”,《物色》的整体风格感触细腻 ,体物精微 ,极富有层次感 ,这种风格也有南方的烙印。南方山水本身就是一种美的形式 ,长期浸润其中 ,自然要注意其中一切属于感性形式美的细节 ,如多变的层次、悦耳的音响、娱目的色彩、跌宕的节奏、凹凸的曲线……这种审美敏感一旦育成 ,又会反过来提高主体对审美对象的体验层次 ,潜移默化地渗透到其写作中去 ,刘勰在本篇中说“若乃山林皋壤 ,实文思之奥府”,确实是从自然审美中悟出的道理 ,而非抽象的理论总结。《物色》能够如此摇曳多姿 ,曲尽自然美之妙 ,确实得力于南方秀美的“江山之助”不少。二 行文至此 ,可试为刘勰的自然审美观念作一归纳 :一为赏玩、亲近的态度 ;二为注重从四季变化观赏自然 ;三为注重审美经验的低级阶段 ,即生理感觉。萧统于此 ,审美趣味与之一一对应。 审美体验的核心是一种“非功利态度”,其对立面是功利和欲望 ,只有心灵先从意志和欲望中解脱 ,然后才有生命内部的审美愉快。审美情趣浓厚之人 ,物质欲望一般较为淡薄。《梁书·刘勰传》记 :“勰早孤 ,笃志好学。家贫 ,不婚娶 ,依沙门僧佑 ,与之居处 ,积十余年 ,遂博通经论。”他不婚娶 ,有家贫原因 ,此外 ,好学与崇佛亦很重要 ,求学与崇佛均属高级精神活动 ,都需摆脱功利和欲望的纠缠 ,物质欲望淡薄是审美趣味浓郁的必要精神底色。无独有偶 ,萧统的物质欲望亦很淡泊 ,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