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出现 ,是中国文学史上一道特别的风景。她是中国封建社会漫长的传统文化孕育出的一个集多种文化素养于一身的典型。同时 ,也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女作家中最优秀的一个 ,因而倍受瞩目。她的惹人关注和众说纷纭 ,从其当世至今 ,似乎仍未尘埃落定 ,更重要的是其流传不多的作品 ,以其丰厚的文化蕴含、卓异的个性风采在两宋词坛占有自己的位置 ,堪与“苏辛”、“秦柳”等诸大家争辉 ,赢得极高赞誉。她在当世就有“才女”之称 ,身后被推为“本朝妇人文采第一”① 。王士 礻真 则把她和辛弃疾合称为“济南二安” ,认为 :“婉约以易安为宗 ,豪放惟幼安称首 ,皆吾济南人 ,难乎为继矣。”②“男中李后主 ,女中李易安 ,极是当行本色”③ 。再论《漱玉词》的审美价值 ,笔者试图从她女性文人的身份入手 ,对其在词中所展现的女性情怀 ,知识女性形象的自我塑造以及日常生活情状的描绘等层面展开探讨 ,以期重新审视《漱玉词》所具有的特殊美学意义 ,从而真正贴近和走入词人所营造的多姿多彩的女性世界。词发展到文人手中 ,离情别绪 ,闺怨情思就成了不变的主题 ,与女性结下了不解之缘。写女性、歌女性、代女性立言 ,塑造女性形象 ,产生了许多名篇佳作。尽管北宋前期词人仍步伍“温韦” ,充分反映出朝代的变革并未割断文学上的必然联系 ,但从“花间”词人对女性容貌服饰的不遗余力到更多地深入到女子复杂微妙、曲折多变的情感世界 ,词的表现深度和艺术包容量得到充分的拓展 ,其审美价值亦得到相应的提升。而在男性作家一统词坛的局面下 ,闺情词也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利”。形成了“男子作闺音”的特殊创作现象。于是 ,词中便出现了“女性的形象” ,“男子的情怀”的创作主体与抒情主人公的背逆。形象与情感的错位 ,使读者难以触及到女性真实的情感世界。 寸寸柔肠 ,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欧阳修《踏莎行》 想佳人 ,妆楼禺页望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柳永《八声甘州》上举两阕 ,可谓两位大家的代表作。均以羁旅在外的行者之口 ,推想闺中人思念盼归的心情。用情不可谓不深 ,表达不可谓不曲。但仔细玩味 ,终觉此情此境实乃经过了男性感情的过滤 ,似有一层隔膜之感。且看易安之《一剪梅》 :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伉俪情深却无奈别离 ,深秋独处 ,勾起作者满腹思恋。翘首云天 ,北雁南飞 ,却无法传书。既是满怀希望又是怅惘失落的矛盾复杂的心理。“雁字”、“月满”无不暗寓词人孤独之感和思念之情。而“一种相思 ,两处闲愁”也是由己及人 ,绾合时空 ,用极平淡之语兜现出两情相得相爱之深和相思之切。这里无意对欧公与柳氏之作与易安此阕较优劣 ,单从表现女子真实细腻、含蓄深沉的情感世界来看 ,李清照的作品无疑更具表现力。在宋代 ,象柳永那样专力写词的作家并不多。许多作家把填词看成是“诗文余事” ,当作娱宾遣兴、聊佐清欢的工具。这与词长于表现男女恋情的抒情特质和传统词学观念的束缚密不可分。苏轼正是在这方面大胆革新 ,解放词体 ,从而取得了巨大成就。他“以诗为词”大量抒写个人性情 ,使得晏殊、欧阳修以来词作中流露出的个人学养性情成为自觉。使词的创作达到了诗化的高峰。他们创作的闺情词 ,往往也揭示出许多优美动人的境界 ,兼有委婉情深和哲思式观照的美学品味。“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欧阳修《玉楼春》) ,“笑渐不闻声渐消 ,多情却被无情恼”(苏轼《蝶恋花》)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晏殊《蝶恋花》)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凤栖梧》)……这些名句 ,早已为人们所熟知 ,使人们在体味相思恋情之外 ,获得更深刻的理性启迪。但从总体创作倾向看 ,男性作家笔下 ,展现人类美好感情的吟咏爱情之作 ,几乎都与自己的婚姻爱情无关。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恩爱、感情诚笃 ,素有“学者夫妻”之美誉。他们的爱情也显示了平等和谐的夫妇之爱。她对爱情生活的抒写 ,纯是自己感情生活的自然外现。对夫妇共同培育的爱情花朵 ,李清照视如生命般宝贵 ,也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自己的词作中。离别的孤苦、丧夫失偶的哀痛 ,成为《漱玉词》中的重要主题。尽管被封建卫道者们指责为“闾巷荒淫之语 ,肆意落笔 ,自古晋绅之家能文妇女 ,未见有如此无顾藉也”④ 。在礼教甚严、理学昌盛的宋代 ,王氏此语无可厚非。站在男性的立场上 ,对李清照大量真实自然、反映女性本位感情和爱情婚姻的作品加以指责 ,正好反映出《漱玉词》有别于男性作家的独特审美价值。由于李清照是以女性的身份作词 ,表现的内容又纯然是自己的婚姻与爱情 ,因而词在她手中对揭示女性敏锐善感的天性 ,复杂微妙的心灵境界比男性作家更显得游刃有余 ,得心应手。且看 :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知否 ?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 卖花担上 ,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 ,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 ,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 ,徒要教郎比并看。《减字木兰花》前者借主仆对答 ,反映出女词人对美好事物的爱惜之情。恶风之后 ,花愈凋零 ;一番春雨 ,叶愈滋荣。“绿肥红瘦”的独特体验 ,是在“浓睡”之后和“残酒”未消的精神状态下 ,则女词人体物之精微、敏锐善感的天性表露无遗。这已不是简单意义上春归花落、好景不长的感叹 ,而是女性强烈的生命意识的律动。后者则是截取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 ,活脱脱画出一个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女子的娇憨可爱。她既要与花比美争艳 ,更要借花取怜———这是她的真正用意。作者笔端涌出的是女性丰富的情感世界和心灵情操。当我们读到她的“眼波才动被人猜”(《浣溪沙》)时 ,才真正体味到 ,这样形神兼备 ,极具表现力的境界 ,只有女性才能准确地传达出来 ,正如清人吴衡照所言 :“易安‘眼波才动被人猜’ ,矜持得妙……均善于言情”⑤ 。传统的封建女性情怀上的优长 ,是其他文体难于替代的。两宋词的创作实际也说明阴柔感伤的美学特征是词坛主流的审美倾向。以女性身份创作的李清照 ,与词的这一特质巧妙结合 ,使得他能够自然真实而又毫不费力地将女性丰富的精神世界、情感体验和心灵情操展现给人们。较之男性作家的越俎代庖 ,更加具体可感。因为这是没有经过加工而扭曲变形的女性本位的感情。欣赏评价《漱玉词》 ,这是个基本的出发点。论及《漱玉词》的审美价值 ,我们还应谈及古代女性特殊而真实的境遇。中国的传统文化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与之俱来并渗透 贯穿其始终的儒家思想及由这一思想派生出来的封建宗法制度“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等伦理纲常道德思想体系。中国古代女性与男子虽同在一方天地生活,但社会提供给他们的思想文化背景和生存条件却不能与男子同日而语。因此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宗法制度禁锢下 ,即便是才过须眉的上层女性仍不能改变她的女性的社会位置 ,难逃封建社会伦理道德观念的重压。她们所表现出的与“妇德教育”的冲突往往更为激烈。李清照作为封建社会里为数不多的上层知识女性她自觉地接受传统文化的薰陶 ,在各个领域里施展自己的艺术才华 ,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冲破了长期禁锢女子、摧残她们身心的封建奴化立身教育的精神枷锁。她的《漱玉词》大胆地以自己纯洁、健康的夫妻之爱为主要的讴歌主题 ,是对封建礼教不许女子立身妄言的有力挑战。她所创作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以浪漫主义的艺术构思 ,驰骋自己丰富的想象 ,设想与天帝的问答 ,倾诉隐衷。这首“无一毫钗粉气”⑥ 的作品 ,在《漱玉词》中是个特例 ,却从另一面真实道出易安不满现实、摆脱压抑束缚的旷达开阔的胸襟怀抱。他对理想境界的追求、 对自由和光明的渴望是其强烈的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这正是她有别于一般女性的地方。羁于封建宗法制度的传统女性,不敢正视自我 ,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 ,更难于找到女性的自我定位。李清照则是通过自我形象的刻画 ,极其自然地流露出一种极为清高典雅、飘逸超群 ,深沉忧郁的个性风采。这是与她对自我的高度肯定和欣赏分不开的。《漱玉词》中 ,易安托诸梅、菊、桂花等寄托自己的志趣和美学追求 ,反映出女词人超凡的自我定位。如咏梅花的《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 :“不知酝藉几多香 ,但见包藏无限意” ,让人恍惚不知是赞梅还是喻人 ,恰如“奔马收缰……似住而未住”⑦ 。因为作者已将物我两化 ,尽言梅之酝藉多情 ,又以梅的超然霞举以自喻。再看她咏白菊的《多丽》 :……恨萧萧、无情风雨 ,夜来揉损玉肌……细看取 ,屈平陶令 ,风韵正相宜……微风起 ,清芬酝藉 ,不减酴酉靡。渐秋阑 ,雪清玉瘦 ,向人无限依依……纵爱惜 ,不知从此 ,留得几多时 ?……咏桂花的《鹧鸪天》 :暗淡轻黄体性柔 ,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 ,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 ,菊应羞 ,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 ,何事当年不见收 ?前一首词用典颇多 ,“却不嫌堆垛 ,赖有清气流行耳”⑧ ,作者情不自禁地赞美白菊“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琢”的自然美和心志高洁、超拔世俗的人格美以及“向人无限依依”楚楚动人的内在美。“纵爱惜 ,不知从此 ,留得几多时”三句 ,正所谓“传神阿堵 ,一笔凌空 ,通篇俱活”⑨ 。这不正是作者以白菊自喻 ,抒写自己高洁、超然、酝藉、独立又不乏些许自怜的心性的写照吗 ?后者咏桂花 ,充分反映了作者的审美欲求。她注重和追求的是“只香留” ,也即内在因素或灵魂精神境界之美 ,而非外表。哪怕“色淡”、“性柔”、“情疏”、“迹远” ,也是“第一流”的。这不恰好是作者自己的化身吗 ?透过这些内蕴丰厚的咏物之作 ,充分反映了诗人的美学理想 :她追求的是内在深沉的精神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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