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考古学史上 ,“金石”具有特定的含义。“金” ,主要是指商周时期的铜器及及铭文 ;“石” ,主要是指秦汉以后的石刻。《墨子》中有“书于竹帛 ,镂于金石 ,琢于盘孟 ,传遗后世子孙”。金石发展至宋代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 ,出现了一批很有影响力的金石学家 ,著有为数不少的金石学专著。赵明诚的《金石录》便是其中突出的代表。赵明诚 (1 0 81—1 1 2 9) ,字德父 ,密州诸城 (今山东诸城 )人。他收集上自商周 ,下迄隋唐五代石刻拓本二千卷 ,编成《金石录》三十卷 ,其中目录十卷 ,跋尾二十卷 (共 50 2篇题跋 )。一、《金石录》收集及其体例金石学的研究首先从金石的收集开始。没有金石铭刻的收集 ,金石之学就无从谈起。可以说 ,金石的收集工作是金石学研究的初始工作 ,同时也是极为关键的工作。金石收集工作十分艰辛 ,赵明诚把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精力多用在收集和考订金石器物及铭文上。据李清照晚年所作《金石录后序》回忆他们刚结婚时 ,“(赵明诚 )年二十一 ,在太学作学生。赵季族 ,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 ,质衣取半千钱入相国寺 ,市碑文果实归 ,相对展玩咀嚼 ,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 ,出仕宦 ,便有饭蔬衣练 ,穷遐方绝域 ,尽天下古文之志。日就月将 ,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 ,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 ,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 ,遂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 ,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 ,三代奇器亦复脱衣市。”后来赵明诚“连守两郡 ,竭其俸入 ,以事铅椠。每获一书 ,即同共勘校 ,正集签题 ,得书画、彝鼎 ,亦摩玩舒卷 ,指摘疵病 ,夜尽一烛为率”。李清照甚至“食去重肉 ,衣去重采 ,首无明珠翡翠之饰 ,室无涂金刺绣之具” ,以搜罗“书史百家”。赵明诚夫妇收集、考订金石器物及铭文 ,专心致志近乎痴迷 ,他们认为其中之乐趣远在“声色犬马之上”。赵明诚为何这般醉心于金石的收集和研究呢 ?赵明诚在《金石序》中道出了自己的心声。他说 :“余之致力于斯 ,可谓勤且久矣。非特区区为玩好之具而已也。盖窃以谓《诗》、《书》以后 ,君臣行事之迹 ,悉载于史。虽是非褒贬 ,出于秉笔者私意 ,或失其实 ,然至于善恶大节 ,有不可诬 ,而又传诸既久 ,理当依据。若岁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 ,其抵牾十常三四。盖史牒出于后人之手 ,不能无失 ,而刻词当时所立 ,可信不疑。则又考其异同 ,参以他书 ,为《金石录》三十卷。”可见 ,赵明诚收集金石不是为“玩好之需要” ,而是为了补史料之阙失 ,纠史籍之谬误 ,还历史以真实。宋代金石之学十分兴盛 ,无论官府或是个人都十分喜好金石的收集和整理工作。这对赵明诚自然有很大的影响。赵明诚曾说 :“余自少小 ,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 ,以广异闻。其得欧阳文忠公《集古录》 ,读而贤之 ,以为是正讹谬 ,有功于后学甚大。惜其尚有漏落 ,又无岁月先后之次 ,思欲广而成书 ,以传学者。”这当中有两层含义 :其一赵明诚十分推崇欧阳修的《集古录》 ,认为“其书有功于后学甚大” ;其二赵明诚认为《集古录》有不足之处 ,“惜其尚有漏落 ,又无岁月先后之次”。因而赵明诚本着“思欲广而成书”的理想 ,撰写了《金石录》一书。《金石录》共三十卷 ,前十卷为目录 ,后二十卷为跋尾。按时代顺序排列 ,以前十卷为例 ,卷一为三代、秦、汉 ,卷二为汉、魏、吴、晋、伪汉、伪赵、东魏、梁 ,卷三为后魏、梁、北齐、后周、隋、唐 ,卷四至卷九均为唐 ,卷十则包括唐、五代和宋朝 ,时世次第非常清楚。《金石录》的目录部分 ,将全书著录的金石文献都编了号码 ,起“第一 ,古器物铭一” ,终“第二千 ,日本国诰”。其著录形式为 :一、编号 ,二文物名称 ,三、标注年月。如卷一 :第五十汉鳞凤赞并记永建元年七月第五十一汉国三老袁君碑永建六年二月这种讲求时代先后次第的编著方法十分科学 ,运用于检索亦十分方便。二、金石证史自汉以来 ,郡国往往于山川得钟鼎 ,多载铭文 ;石刻碑文 ,出土更多 ,但多被视作古董赏玩 ,其学术价值少有人注意。宋欧阳修《集古录》用金石来证史传之讹缺 ,扩大史料来源 ,为历史研究开辟了新途径。赵明诚继承了欧阳修的研究方法 ,以金石核正历史 ,取得了丰硕的成果。1 .证史之误历代史籍 ,无论官撰还是私修 ,难免会存在诸多谬误。有的因史料缺乏只凭臆想而误 ;有的因传抄失真而误 ;有的因疏于考证而误。这些有意无意的失误 ,造成史书中年号、事件地点、个人的字号、爵、生卒等诸多错误。赵明诚充分利用古碑石刻 ,纠摘史误 ,考信求实。史书中年号、年代在著书之时 ,常常会产生错误 ,在传抄过程中也容易失真。赵明诚在金石文献的研究中 ,十分留心对年号、年代的考证。如《伪汉司徒刘雄碑》后按“碑后题嘉平五年岁在乙亥二月六日建。按宋莒公《纪年通谱》刘聪以晋怀帝永嘉中年即伪位 ,改元兴 ,与明年改元嘉平 ,嘉平四年改元 ,则嘉平岂复更有五年。盖载记初不编年 ,故於改元岁月难考。此碑当时所立 ,不应差谬 ,乃通谱误也。”(卷二十 )又《魏大飨碑》后按“《魏志》文帝以建安二十五年嗣位为丞相。魏王改元延康 ,夏六月南征 ,秋七月甲午军次于谯 ,大飨六军及谯父老。今以碑考之乃八月辛未 ,盖《魏志》误也。”(卷二十 )《赵横山李君神碑》后亦注明“以此知帝纪之失非二碑 ,则晋纪与载记得失不复可考矣。”(卷二十 )史传中的人名、官爵在抄写之际容易出错 ,而碑刻乃当时人所刻不应有差。如《唐段志玄碑》右唐段志玄碑。以唐史考之多不合 ,碑云公讳某字志玄 ,而其名已残缺 ,然史初不载其名也 ;碑云邹平人而史云临淄人 ;碑云谥忠壮而史云谥忠肃 ,旧史亦作忠壮与碑合。”(卷二十三 )《唐杜如晦碑》“右唐杜如晦碑 ,虞世南撰 ,验其字画 ,盖欧阳询书也 ,如晦唐伟人 ,史家立传不应草草。今以碑考之颇有异同 ,传言如晦大业中尝以选补滏阳尉而亦未尝弃官去。而碑言在隋起家为雍州从事 ,及炀帝幸江都代王使君判留守事。盖如晦未尝为滏阳尉而亦未尝弃官去也 ;传言秦王为皇太子授左庶子 ,而碑作左庶子 ;传言为检校侍中摄吏部尚书 ,而碑作摄侍中吏部尚书 ;传云其祖父名杲 ,而碑所书乃名徽 ;传云谥曰成 ,而碑所书乃诚也 ,盖此碑乃太宗手诏 ,世南勒文於其石 ,其官爵祖父名讳不宜有误 ,皆可以正史之误矣。”(卷二十五 )此外 ,在考订史书地名之误 ,如《汉周府君碑阴》“按郦道元注《水经》泷水南迳曲江县 ,昔号曲红。曲红 ,山名也 ,而东西两汉史皆作曲江。今据此碑自县长区祉而下凡十七人皆书为曲红 ,则是当时县名曲红无可疑者 ,不知两汉史皆作曲江何也。”(卷十六 )赵氏还考证史籍中族谱之误 ,如《唐褚亮碑》后按 :“《唐书》云‘亮 ,杭州钱塘人’ ,而碑云‘晋南迁 ,家于丹阳。’案《元和姓纂》自有钱塘褚氏 ,与亮族系不同。《唐史》盖失之。”(卷二十五 )《汉国三老袁君碑》后亦注有“自汉以来 ,世为著姓 ,安与滂皆一时显人 ,而诸书於其族系错谬如此 ,知典籍所载 ,其失可胜道哉。”(卷十四 )后来 ,赵明诚发现史书对于历史人物善恶大节 ,也有记载失实之处。卷十六《汉车骑将军冯绲碑跋尾》说 :“余尝谓石刻当时所书 ,其名字官爵不应差误 ,可信无疑 ,至于善恶大节 ,则当以史氏为据。今此传 (《后汉书》本传 )首尾颠倒如此 ,然则史之所讹 ,是非褒贬失其实者多矣 ,果可尽信耶 ?”2 .补史之阙史籍应该真实地再现历史事件 ,但历史修撰者却往往为自身的立场、观点、史料阙失等原因 ,使得一些史料阙漏 ,致使后人无法了解历史原貌 ,深以为憾。赵明诚利用古碑石刻保存史料丰富又极具原始性这一特色 ,广收拓本 ,编成跋尾 ,为历史研究提供更全面和更准确的第一手史料做出了贡献。如《唐司元太常伯窦德玄碑》后按“以唐史本传考之 ,其事多合 ,惟德玄为御史大夫摄吏部礼部度支三尚书遂迁大司宪 ,史皆不载。”(卷二十四 )又《汉郭禧后碑》后按“《后汉书》列传 ,既不载禧所终 ,而《灵帝纪》但云建宁三年夏四月太尉郭禧罢亦不言其为何官。今以此碑考之 ,乃知其罢为太中大夫而卒於光和二年也。五原太守名鸿后为司隶校尉封成安乡侯。”(卷十七 )又《东魏魏兰根碑》后按“碑云以在岐州之功封永兴县开国侯 ,而史不载。”(卷二十一 )另外 ,《唐欧阳询妻徐夫人墓志》有涉及妇人分封制度。《唐欧阳询妻徐夫人墓志》后注明“志云 :徐始以夫恩封渤海郡君 ,寻加渤海郡夫人 ,最后以子恩封渤海县太君。按本朝之制 ,妇人既封君或郡夫人 ,再以子贵加恩则直封为郡太君、郡太夫人 ,不复为县太君矣。今徐既以夫贵封夫人 ,后以子恩封为太县君 ,盖一时之制如此 ,又不曰 :“县太君” ,而曰 :“太县太君” ,与今名号亦异也。唐世妇人封邑次叙 ,史家不载 ,偶见于此志耳。”(卷二十五 )3.纠史之妄历代史书 ,言天命、谶讳、灾异灵验等迷信内容总是大量充斥其间。汉魏以降 ,随着佛道交相兴替 ,披着宗教外衣的史实也日渐增多。赵明诚在其《金石录跋尾》中 ,对那些虚妄不实的史实进行了驳斥。如《唐嵩阳观纪圣德颂》后有题跋 :“天宝之政 ,荒淫败度 ,而明皇区区方炼丹以蕲长生 ,岂不可笑乎 !”(卷二十七 )《金石录》中对符瑞谶纬之说尤其大张挞伐 ,指出朝政腐败君主大抵迷信妖妄。《吴禅国山碑跋尾》说 :“(孙 )皓淫虐无道 ,人神愤疾 ,而群臣方称述符瑞 ,赞颂功德 ,盖刻石后四年遂为晋所俘。”(卷二十 )《吴天玺元年断碑跋尾》说 :“孙皓在位 ,凡八改元 ,而六以符瑞 ,然竟不能保其国。盖事不修而假托神怪以矫诬天命 ,其不终宜矣。”(卷十二 )⒋考察典制名物制度 ,其内容十分繁杂 ,对社会生活有着重大的影响 ,赵明诚在整理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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