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真正的文化革命──简评布热津斯基笔下的中国改革开放易水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关系，近 百年来被中外学者及业余爱好者嚼烂了去根，细究其详，则大多数人无非在谈这样两件事：其一， 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是两码事；其二，传统文化阻碍了现代化。容笔者直言，这第一点实乃生活或语 言常识，既了无新意，也不大帮助我们理解身边的现实——传统与现代或亲或打总是紧紧缠在一起 ；而第二点则原本是一种假设，于外国人（包括学者或伟人）代表了他们解释其它文化（特别是变 迁中的其它文化）的一种企图，于国人则多半体现了百年来几代人尤其是青年人的心态：在不利环 境中争取生存发展。一切是那么情有可缘，要命的是，不同的主义、理论或力量在这一点几乎假设 得一致，而且都把假设搞的越来越绝对、越来越简单、越来越象是真理一般，并反过来又“指导实 践”了。耐人寻味的是，虽说就这么个小小表球，可社会现实总与人们意中的社会科学过意不去， 特别是近几年的世界局势，着实开了头头是道的理论家们几个国际玩笑，其中之一，就是上述老话 题。在西方，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实践，把过去近乎真理般的假设带到了一个转折点：不少学者开 始反观中国的现实，反思自己的理论——而布热津斯基（ＺｂｉｇｎｉｅｗＢｒｚｅｚｉｎｓｋｉ ）教授的著作《大失败）［’ｊ中的有关章节，可谓是这个浪潮的一股潮头。熟悉国际关系的人大 概不会忘记在布热津斯基受命于卡特时代（即克林顿上一届民主党政府），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 理，兼任国家安全理事会主任，卸任后，他受聘于知名学府约翰·层普金斯大学，执教当代国际关 系至今。这位被誉为“我们时代最睿智的外交政策专家”的人，并不是位为一些人乐道的汉学家， 但在研究全球事务时，他无可避免地将中国的发展与国际角色纳人了自己的视野。说来让人思量一 二，布热津斯基博士此书问世之时，正值１９８９年国际风云变幻之际。一时间酉方学术界盛谈某 个“主义”的衰落，布氏本人并不例外，而该书书名即源于此。作者集中火力，抨击了当年的冷战 对手——苏东集团的战后发展乃至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但出人意料的是，布热津斯基鲜明地 亮出中国做反衬，盛赞中国进行中的改革，他用整整一个部分四个专章外加部分序、跋言全力倾述 中国的发展及意义，从历史、文化、政经直到“主义”，而更为惊人之处，是他对中国传统文化在 现代化过程中之作用高度肯定。布热津斯基一反多数欧美学者那种即对中国传统文化表示欣赏、又 每每或明或暗批评其落后的腔调，而是以近乎费正清（Ｊ．Ｋ．Ｆａｉｒｂａｎｋ）教授式的笔法 ，直述对中国的关切与兴趣，以及自己的正向态度，第四部分伊始，布氏直抒：“中国（式）共产 主义的改革大约是往定会取得成功，这个成功将有利于中国”。一方面，他与众口一致，认为意识 形态与政治体制势在必改；另一方面，与绝大部分（学者及舆论）的观点相左，他主张中国改革的 前景是要“吸收这个国家悠久的传统与价值观”（第１４７页）。考察布氏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思 考，他的惊人之语并非突发奇想，在避免骤下结论之前，不妨简单归纳几笔这位学者的思路：从中 国文化的特殊性到（不同主义的）革命的连续性，再到改革很可能成功的原因，直至他所期望的“ 真正的文化革命”。中国文化的特殊性无需多费笔墨，中国的悠久文化蕴涵了丰富的精神财富，按 布热津斯基红褐的理解，中国是一个这样的国家，“在这里复杂深达的公共哲学在许多世纪扮演了 凝聚的角色。展读一部全面的中国史……就不能不为中国社会被深植于儒学思想与典章系统的原则 浸染、规范的程度所感动，正是这些原则的显著内化了的意识，与人民溶入这些原则的程度，使得 中国社会与大部分其它社会如此不同”，其传统、习惯与价值更为确切、清晰，也形成更完整的智 识系统（第１８５页）。不过，各方人士（不论学者与否）的争议主要来自对物质财富及其基础的 评价（也反过来影响了对精神财富的评价），布热津斯基似也无意指控这样的思路有什么不当，但 他征引研究材料后一针见血指出，中国本来就是个世界级的工商大国（套一下某些历史爱好者的著 名词汇，已经相当“蔚蓝色”了——尽管这正好是这些人士当时还不了解的也不同意的），乃至近 到１８６０年，中国的工业品仍占全球产值的１９．７％，仅略低于当时如日中天的不列颠（１９ ．９％）屈居第二，但仍遥遥领先其它国家（资料来源；Ｐ．Ｋｅｎｎｅｄｙ，《大国的兴衰》） ，换言之，中国彼时虽非西式资本主义，但工业生产并不相让，言下之意，华夏的历史财富加起来 是独特的丰厚，是帝国主义才使“中国不寻常的历史降到贝低点”。身为中国人的我们，不知是否 应谴责祖宗未能去大搞殖民主义或有效顶住帝国主义，但身为西方人的布热津斯基，却因此从理性 上加深理解了中国的文化：“事实驳斥了广为流传的西方观念，那种视中国是一个停滞与腐朽的帝 国，是更有能量更能经营的欧洲人现成的牺牲品的观念”（第１５１页）；他也因此加深理解了中 国人百年来特别的屈辱与特别的爱国主义：“中国人民不仅将自己看作一个民族，也视为一个文明 ”。他认为，如此社会文化基础，是中国革命与俄国革命（主要源于国内矛盾）和东欧革命（与爱 国主义毫不相关）的根本区别。中国革命的连续性布热津斯基回顾了中国人一个多世纪争取现代化 的努力。他以局外人的独特的眼光指出，抛开“主义”的不同，这些努力尤其是本世纪三次大的革 命（分别是孙中山、蒋介石和毛泽东领导）原是一脉相承的：一方面，“他们都是爱国者”。他们 在事实上连续的努力分别带进了某种某些现代性，并最终赶走了帝国主义；另一方面，从孙氏的三 民主义、蒋氏的国家主义到毛氏的共产主义，他们又都受到西方各种“主义”的影响，其结果，在 某种意义上又导致他们相当的失败，依布氏之见，失败固有多种原因，而对传统的抨击甚至摧毁的 努力乃是三者一致的失误，因为这无助于一个悠久文明强国的复兴。布热津斯基博士眼里的近现代 中国充满了吊诡、反讽或辩证。两种文明遭遇时，其中一种因带有侵略性和现代性而一时大胜，特 别深厚的文化传统使暂负者感到了特别深刻的屈辱，深刻的屈辱令他们不择手段或择尽手段学习对 手；学到了一些建设了一些却把自己固有的财富破坏得相当严重；如此下去反而渐渐远离了赋予他 们真正动力的文化，成为手段（各种“主义”）所带来的惯性的牺牲品。布氏认为，中国人近来的 改革代表了一个明智的历史性转折，它是把自己富有价值的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相结合的成功尝试， 也几乎是这个悠久文明复兴的先声：中国的改革“在效果上”，“可与把日本戏剧化投人现代世界 的明治维新相提并论”（第１５６页）。文化传统与改革的成功中国文化传统阻碍现代化之说长期 以来流行中酉学界，两者的互动也是不言而喻。而被批判的方面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国社会与文化（ 国如帝制考试制，家如家长制财产继承制，人如国民性——于国人几乎是劣根性的同义语）。各色 论点中混有非理性的偏激（如“人种”说，“殖民地”说），历史或个人原因造成的无知（如上述 史学爱好者们的“黄色文明”说），以及某些从中国的失败为定论起始分析，局部看来头头是道但 整体不能说清问题的浅科学。文化，且不论其定义的动态性与实际的可塑性，纵真有一成不变的特 点，其特点也是“好、坏”兼有，且随情境与评价人而定。蔚为反讽的是，激动的中国学者无论看 法多么偏激，都表现了书生们中国传统式的对国家及社会的关切（至少，这种关切仍拥有广泛市场 ，无论所表达的与所回应的是正是反），而这本身就蕴藏着深深的儒学伦理，尽管理论上他们对其 强烈抨击。在布热津斯基看来，价值如此深刻的继承方式，是一个传统的厉害、成功之处（近来， 某些留学生考虑到这一点，但他们再次给传统做了负向评价）。他坚信这是一笔宝贵遗产，有利于 中国的现代化。他更指出，正是对民族最早在东交民巷开设的外国用品商店的关心，对文化的自信 ，精明的商业传统，紧密的亲缘认同等等造成了中国改革与苏东改革方式与效果上的显著不同：· 中国的文化凝聚力保证了改革的放权成为比较稳定的现实，“一个放权的中国还是中国，而一个放 权的苏联则很可能是解体的苏联”（笔者案：布氏书成之时，苏联尚未解体）；·对文化的自信使 中国敢于派遣数以万计的留学生到欧美及世界各地（即使把他们暴露给不同的文化、思想与传统） ，“技术落后只是文化优越、历史悠久文明的一个暂时局面”，而外面的信息可以包容进来。反观 苏东，初则包成铁桶，继而一溃千里；·对市场商业的熟悉使中国人迅速纳人渐渐开放的市场经济 生活，“对改革的接受程度远高于苏东集团的国家”；·四千万海外华人对改革开放的积极投入， 他们对亲缘或文化的认同使中国文化发展的资金来源与苏东国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受儒学 式清官传统影响的有改革心服务意的官员层（这恐怕是不少人不认可或不多想的，但仍可与苏东做 一对比——笔者）。以上诸点，诚然可自可点，“主义”之争更是复杂问题。但我们冷静考虑这样 一个事实，仅仅一百多年，中国从历史最低点开始迅速攀升，其势其时，虽系列位革新先驱（含强 烈批评文化之人）所梦，应非枝等所敢想——中国传统到底有多大阻碍力，全盘西化有多大必要， 又有多大可能？真正的文化革命布热津斯基当然不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是一回事，但他相信 两者可以相容（ｃｏｍｐａｔｉｂｌｅ），他更寄望中国的改革能将二者完满地聚合在一起，这可 能与他对西方现代文明中问题的思考有关（诸如环境问题，资源问题，道德问题，以及各种名义的 人群间愈演愈烈的纠纷与冲突……）。布氏将这种可能的聚合（ｆｕｓｉｏｎ）称为“真正的文化 革命”，并认为这样的革命意味着缓解乃至解决中国改革进程中的若干关键问题（文中有简略讨论，如规模经营、反腐败、抑制通胀、民主化等等）。布热津斯基教授写道，（这场革命）将是“人民的传统价值观念性文化主导的聚合。前者长期以来强调儒学观念中自然的法则、政界官员高尚动机与教育水准、社会的合作、和谐、经济活动中的分层、对长辈与祖先的敬重，后者则奖掖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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