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在群众中广泛流传的口头文学——民间文学在中国有着数千年的悠久历史。但把民间文学作 为一个研究对象,使其以学术身份登上历史舞台则始于五四时期。就世界范围而言,早期关于民间 文学的研究从属于民俗学。世界民俗学的建立肇始于19世纪中期。1846年8月,英国民俗学 家威廉·汤姆斯在致《雅典娜神庙》杂志编辑部函中,首次使用“folklore”一词来指称 当时正在盛行的古史研究“。folk”指民族、民间“;lore”指知识、智慧。后来人们沿 用此词来指称关于信仰和风俗、民间文学、民间艺术的研究。1878年英国伦敦成立世界上第一 个民俗学会。以后美国、法国、意大利、瑞士、德国、奥地利等国也相继创立民俗学,德奥两国更 为发达。20世纪中期,西方民俗学已形成六大理论流派:神话学派、外借论、人类学派、历史诗 学、历史学派、芬兰历史―地理学派。这些理论常被用以解释民间文学中的现象。中国民间文学学 科的建立,与20世纪初中国具有现代意义的学术学科建立受西学影响一脉相承。在中国大地上, 当传统学术已不适应民族与时俱进的需求,西方学术跟在坚船利炮之后炫耀于中华大地,民族有志 之士决心探求新知之时,西方民俗学、民间文学也被译介引进到中国。西方民俗、民间文学的本土 化既是借异邦之声更新中国文化的外在需求的体现,也是知识体系本身更新的必由途径。西方民俗 学在本土化的过程中,又表现出阶段性和以西方学术价值为圭臬的特点。一、西方民俗学本土化的 阶段性(一)第一阶段(1910——1920):向日本学习,引进名词概念,开启中国民俗研 究的先声日本是亚洲国家中较早向西方学习的国度。西方民俗学最早经由中国留学生从日本引进入 中国。这一时期的代表人物是周作人(1885-1967)。周作人是我国新文化运动的创始者 之一,重视和提倡民间文化,提出了“平民文学”的口号,对我国民间文学、民俗学的发展有较大 影响。周作人在这一时期对西方民俗学的学习、借鉴包括:1、翻译引进西方名词,对照西学加深 对中国旧有民俗概念的认识。1913年,周作人率先从日文引进了“民俗学”这一名词,并开始 征集绍兴的儿歌。同年,周作人又从日本引进“童话”这一概念。他于1913年8月发表了《童 话研究》,9月发表了《童话略论》,次年7月发表了《古童话释义》,将日文“童话”引入中文 ,并运用到中国的民间文学研究中,开启了我国童话研究的先声。在此之前,中国并“无童话”的 概念。此外,这一时期通由学习西方的理论,增加了我国学者对民俗中一些基本问题的认识。比如 对“歌谣”意义的再认识。周作人在《歌谣》中借用英国学者Kidson在《英国民歌论》中的 概念,称“歌谣”在字义上是“口唱及合乐的歌”,在学术上与“民歌”意义相同。认为歌谣“大 约是由于原始社会的即兴歌”,“是原始的“”,而又不老的诗”。<1>再如对“民歌”概念的 再认识。周作人引用Kidson在《英国民歌论》中的“民歌”概念,称民歌是“生于民间,并且通行民间,用以表现情绪或抒写事实的歌谣。<2”>英国学者Halliday在《民俗研究》中说“我们如用了绝对的诗的标准来看,民间诗歌之美的价值总是被 计算得过高”。周作人在《重刊<霓裳续谱>序》中引用此话来说中国的民间诗歌审美价值不及古 典诗歌。<3>2、以民间文学研究为主,并对非主流民间文学题材加以关注。周作人在“民俗” 的名义下主要征集的是儿歌和童话这些文学作品。并进一步指出童话与神话、传说一体,但童话是 “文学的”,神话是“宗教的”,传说是“历史的”。此外“,猥亵歌谣”首次受到了学人的关注 。中国民间文学步入学术舞台,源自五四时期对歌谣的征集。但歌谣征集之初“,北大歌谣征集处 ”的《简章》中明列“不涉淫亵而自然成趣者”的限制。周作人在《歌谣周刊》发刊时所载的新《 简章》中则主张撤去限制,他认为语涉迷信或猥亵也有研究的价值,当一并录寄“,不必先由寄稿 者加以甄择”。<4>后来北大风俗调查会成立,在《风俗调查表》中也注意到“相公及男色的嗜 好”及“公娼的娼寮制度及娼女的生活”等社会生活内容。<5>周作人主张正视这种事实存在, 认为“在学术上是无所谓卑猥或粗鄙的”。<6>3、对同类题材作中西比较研究。周作人在19 13写作的《童谣研究》稿本<7>中,就开始进行中西同类题材的比较研究了。他在文中寻求中 国“斗虫虫、咬手手”游戏在日本、英国的同类游戏和歌谣,并称此为“母戏”,是“歌谣中最初 也”。他又考证我国古代文献中关于各种童谣的记述,同时列举日本学者的《歌谣字数考》、美国 学者编译的《孺子歌图》等材料做比较。这些内容后来收在《儿歌之研究》中。在《儿歌之研究》 中,他还比较中国谜语中的“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和菲律宾土人的《钓钩》,认为二者一样,谜 底都是“弹丸”。<8>周作人在《童话研究》中,又把中国的童话故事《蛇郎》和《老虎外婆》 与外国的同类故事相比,进而探讨其中包含的民俗学价值和意义。<9>在《古童话释义》中比较 《酉阳杂俎》中的《叶限》与德国、法国的灰姑娘故事,比较《玄中记》中《女雀》与日本的《近 江风土记》和欧洲的《鹄女》,认为她们是同类故事,并从人类学的方法阐释其中所蕴含的内容和 价值。<10>周作人做中西比较的例子很多,所以刘守华说“,在故事研究中试用比较方法,首 推周作人”。<11>4、受西方民俗学启发,开始在中国做同类研究。周作人1906年负笈日 本,在五年的留学生活中,接触到了日本翻译的各国民俗、民间文学读物。周作人深受启发,成为 他后来研究民间文学的滥觞。他晚年在《一点回忆》中说,他在日本东京“得到英国安得路朗的几 本关于神话的书。对于神话发生兴趣,因为神话与传说和童话有密切的关系,所以对于童话也十分 注意。又因童话而牵连及儿歌;”“朗氏博学,著书甚多,所编有童话十余册之外,又有《儿歌之 书》一种,编注甚祥”,也为“他所得到”<。12>周作人所写作的《儿歌之研究》,最初发表 于1914年1月20日《绍兴县教育会月刊》上,未引起反响。到1918年此文又在《北京大 学日刊》上连载两月(10至11月),一时之间反响很大《。儿歌之研究》受日译本安德路朗《 儿歌之书》的影响而撰成,在后世被誉为现代歌谣学的奠基之作。可见西学对我国民俗学研究的启 蒙作用。总之,这一历史时期的中国学人主要通过日本吸取西方理论,以周作人为代表的民间文艺 家在学习借鉴西学时,已将西方民俗学或深或浅地本土化,但总体上还是一种不自觉的文化行为。 (二)第二阶段(1920——1939):向欧洲诸国学习,引进人类学、社会学等理论这一阶 段的代表人物包括江绍原、顾颉刚、郑振铎、钟敬文和赵景深。他们力图从古代社会制度和人民心 理状况去研究解决文化史、宗教史、神话诸方面的问题,从风俗的变化规律和人民心态方面以求扩 大和充实人们的历史知识,并向国人译介国外有关研究的成果,开阔眼界和开拓新思路。他们力图 通过对民俗的研究来移风易俗,改造社会。这一时期的对外学习,是一种自觉的文化选择。主要内 容包括:1、翻译、介绍西方民俗学著作,竭力倡导向西方学习。20世纪20年代,江绍原留学 德国时,便向国人翻译介绍德国哲学及民俗学方面的新资料。归国后又翻译《寓言及俗说中之鼠观 (》1928年9月《东方杂志》第17期)及《现代英吉利谣俗及谣俗学》(1932年上海中 华书局出版发行)等文章,对我国的民俗学研究以及哲学与宗教的关系之研究,起到了推动作用< 。13>民俗学家赵景深从1923年起也陆续翻译了许多西方童话,如翻译安徒生的童话《无画 的画帖》《、失恋的故事》《、皇帝的新装》等,后辑为《安徒生童话集<》14>。郑振铎于1 925年陆续翻译了《天鹅童话集》《、印度寓言》《、莱森寓言》等。《民俗周刊》1928年 第6期发表钟敬文介绍池田大作的《支那童话集》。《歌谣周刊》1936年4月4日复刊后,自“第试论20世纪上半叶西方民俗学本土化之特征二卷二十四期至第四十期”,还多次转载江绍源翻译Jameson的《童话型式表》等。翻译西方民俗著作成为一时风潮,西方民俗理论成为中国学习的风向 标。郑振铎关于儿童文学的观念即是向西方学习的。在开展儿童文学工作时,他说“:我们深觉得 我们的工作,决不应该迎合儿童的劣等嗜好,与一般家庭的旧习惯”“,纯粹的中国故事,我们是 十分谨慎的采用的”“,有许多流行于中国各地的故事是‘非儿童的’,是‘不健全的’。我们虽 然反对教训主义,对于那种养成儿童劣等嗜好及残忍的性情的东西却要极力排斥”。“在别一方面 ,一切世界各国里的儿童文学的材料,如果是适合于中国儿童的,我们却是要尽量的采用的”。那 种盲目排斥外国儿童读物,诸如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等的行为“完全是蒙昧无知”,“是很可笑 的,很有害的举动”<。15>对于儿童应该看什么读物,郑振铎说“:要顺应了儿童的智慧和情 绪的发展的程序而给他以最适当的读物”“,以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古人小说来充数的《儿童 丛书》”“,我们必须对他们致忠恳的警告”“,至少他们得看看别人流行于儿童间的是些什么读 物”<。16>这个“别人”即指西方现代文明国家。2、英国人类学引入,中国神话学发端。2 0世纪20年代初,以顾颉刚的“层累地造成的”古史观为起点,在史学界形成了一个延续时间达 20年之久的被称为“古史辨”的学术流派,其副产物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研究工作的兴起,使神 话从古史中还原出来回归到神话的地位。这个学派有明确的神话理论和研究方法。疑古、辨伪、释 古是所有成员共同的理论基础,他们一生都在根据这一理论进行着“古史的破坏”与“神话的还原 ”的研究工作。顾颉刚率先提出“累层地形成的”古史观与古史神话的演变说之后,杨宽提出了神 话的“自然演变分化”说与“东西民族神话系统”说,童书业提出了神话发展的“因果”说,发展了和完善了顾颉刚的神话学说,使“古史辨”神话学派得以最终形成。更重要的是,这个学派逐渐形成了自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试论20世纪上半叶西方民俗学本土化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