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古人服饰,惊叹于唐代的华丽和雍容,宋明的纤弱秀丽,也欣赏清代几近繁缛的精雕细琢;而魏 晋,我则折服于它超凡脱俗的唯美主义倾向。魏晋服饰在部分上继承了秦汉的形制,又多吸收少数 民族的服饰特征,有了新的发展。魏晋时期悲观主义盛行,人们慨叹人生苦短,追求及时享乐,玄 学、清谈盛行,人们对自身的品操修养格外重视,服饰也趋于飘逸而放达。魏晋时期政治昏聩,战 乱频仍,从西晋的瓦解到东晋的建立,贵族士大夫饱受战争之苦,颠沛流离。“人生不满百,常怀 千岁忧”“人生寄一世,奄乎若飘尘”“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从这一 时期留下的文字资料中我们可以深深体会到那种慨叹“生死无常,红颜易老”的情绪。从表面上看 ,这是一种悲观主义、怀疑主义的论调,慨叹人生苦短,追求及时享乐,所以“不如饮美酒,被服 纨与素”,但在这种怀疑论调下,更深层次表现的是人对社会、对人生、对自我的一种反思——既 然人生无常,那么权力、荣耀、信仰、道德又有什么意义?所有这一切,都不能阻挡年华的逝去, 都不能抵御疾病与困苦;而且,对于权力的追求反而会加重生命的负担,那么人在短短的一生中为 了这些“身外之物”而惶惶不可终日又有什么意义?儒家所宣扬的仁义道德在国势日渐衰微、政治 腐败、宫廷生活糜烂的魏晋时期已经完全失去了现实意义,信仰出现了危机,人们关注的重点开始 从社会的、伦理的方面转向对人自身的关注和思考,开始注重提高自身的品性、修养及格调。这是 “人的自觉”的表现,是一种对人的本体的关注。对人的存在价值的慨叹、对人的生存意义的思索 ,将魏晋思想引向了玄学。玄学的终极目标就是要寻求一种理想的人格,所以魏晋时期的人物品操 极大地推崇才情、品貌、风度、言谈、智慧、识鉴、个性等,这与秦汉的标准是不一样的。这种带 有审美性质的人物品操特征可以概括为重才情、崇理想、标放达、赏容貌等几个方面,完全适应士 族们的贵族气派,讲求脱俗的风度神采便成了这一个时代的美学思想。这种精神状态的改变体现在 服饰方面首先是穿着方式的改变。对精神的放达、形容的俊美和神采的飘逸的追求反映在服装上首 先是款式的“松”。秦汉时期的深衣紧紧裹在身上,而魏晋时期的男装则宽衣博带,《晋书·无行 志》云:“晋末皆冠小而衣裳博大,风流相仿,舆台成俗。”这种装束尤其得到文人雅士的青睐。 因为衣一旦宽,带一旦博,必当随风舞之,必当十分潇洒自如,必当十分彰显人的才情与格调,“ 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濯濯如春月柳”“谡谡如劲松下风”,体现出一种超脱世俗的美。更有藐 视礼教、潇洒放达如“竹林七贤”者,“裸袒蹲夷,或濯脚于稠众”,袒露胸膛,宽衣斜挂,把酒 清谈。这种反传统的穿着方式和生活方式实际上是对封建礼教的蔑视,是个性、思想、品格和操尚 的彰显,是同魏晋人超脱凡俗的内在追求相一致的。此时的人们追求的不是功名、学问、品德操尚 ,而是其内在的人格;这种人格体现在人的才情、性貌、品格和风神上,这是人的一种觉醒,而这 种觉醒是在“对旧传统、旧信仰、旧价值观念和旧的习俗的破坏、对抗和怀疑中取得的”(李泽厚 《美的历程》)。如果说魏晋的男装以褒衣博带、袒衣抵足以追求放达与潇洒;那么女装则以其轻 灵飘逸、华美繁复来达到妩媚脱俗、飘飘若仙的效果。女装在款式上多上身简洁,下身繁复,身体 部分紧身合体,袖筒肥大,下摆宽松,裙长拽地,需穿高屐才能走路而不至于被裙子绊倒。重重叠 叠的垂在裙下以增加美感和动感。魏晋女子服装中最有特点的便是这。“”是深衣下摆的一种变化 ,即在衣服下摆加一种相连的三角形装饰,上宽下尖,层层相叠,称为“”。深衣腰部加围裳,围 裳下面垂出两条或数条飘带,名为“”。由于中国服装面料多为丝绸,轻薄柔软,所以当人在走动 或有风之时,飞扬,裙裾飘飘,有如御风而行。“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曹植《洛神赋》)从实用主义角度看,这种处理方法只是一种纯粹的装饰,不具备任何功能性; 但从审美角度看,晋人崇尚玄学,追求超脱世俗,讲求精神至上的理想主义和审美的唯美主义倾向 ,飘扬的华带则是这种思想的外(转第21页)(接第18页)化。这时的人们既不追求实用,也 不追求礼仪与规范,而是追求纯粹的美,而且这种美是潇洒和脱俗的;所以,能够体现这种美的, 既不是精细繁复的花纹,也不是镀金嵌玉的珠宝;凡是体现华丽高贵的装饰都不适合这种对超凡脱 俗的美的追求。也只有拖地的裙摆、飞扬的华带才能带出“仙”的味道,这不是世俗的财宝能够装 饰出来的。与这种服饰相呼应的是“邪、倚、危、侧”的发型和一种称为“步摇”的金饰。魏晋时 期女子的发型开始向高大发展。由于这一时期是一个崇“文”尚“雅”的时代,女子的发髻便也有 了极其雅致的名字,如灵蛇髻、百花髻、芙蓉归云髻、涵烟髻、翠眉惊鹤髻等等。一方面我们可以 从古代的绘画中直观地看到这些优美的发型,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从诸如“琼树始制为蝉鬓,望 之飘渺如蝉翼”等诗词中领略其发式朦胧妩媚的美感。魏晋时期的首饰种类繁多,有步摇、花钿、 簪、钗、镊子等等,比较有特点的是步摇。步摇是一种树枝状的首饰,细细的金枝上面镶嵌黄金叶 片,下面有一个底座用来固定在头发上。当女子走动之时,步摇轻颤,与飘飘的裙裾交相呼应,愈 发如梦似幻。“襄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配翠琅,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 ”(曹植《美女篇》这里吟咏的就是珠宝首饰和人体交相呼映而带来的美感。魏晋时期的人们追求 感官享受,“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服饰的美也从单纯的追求视觉美感进而追求其他的感官 享受。魏晋女子喜欢在头上装饰鲜花,以图香气袭人;还有一种名为“尘香履”的女鞋,是“以薄 玉花为饰,内散以龙脑诸香屑,谓之尘香”(《烟花记》)。总体说来,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去 分析魏晋时期的服饰文化,我们会发现它有很多不便之处:过宽的衣袖、过长的裙摆、过高的发式 ,都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但是关键在于这些服饰的变化不是为了社会的礼仪和行为规范而定制, 相反,是为美而美,为“艺术而艺术”的;也就是说,是更多的出于审美的考虑,是一种唯美主义 倾向。在这种唯美主义倾向的背后是对人的关注和赞美,是人的自我的觉醒,是人文主义的服饰化 体现。宗白华在《美学漫步》中提到:“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然而 却是精神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因而,也就是最富于艺术精神的一 个时代。”这个时代在文学、艺术、哲学等方面的探索与追求都达到了秦汉以来的一个新高度,服 饰文化也因为有其特殊的社会与人文底蕴而在历史长河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一个时代的服饰风格 ,是那个特定时代的人的内心世界的外化,人是社会的动物,服饰的风格与品位也昭示那个时代的 风貌。因而,服饰文化既是人的,也是社会的。从这个角度看,服饰不再仅仅是款式、材料、技术 、装饰,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一个时代。而在魏晋的宽衣广袖、杂裾飞之间,我们也会见识“飘若游云,矫若惊龙”“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的魏晋风度。超凡脱俗的唯美主义倾向——魏晋时期的服饰风格@曹天慧$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1>华梅著《中国服装史》,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9年第一版
<2>饶丽编辑《中国服饰发展史》
<3>http://www.csonline.com.cn/changsha/ljsq/20031104_fs/
<4>李泽厚著《美的历程》,文物出版社 ,1981年
<5>李泽厚 刘纲纪著《中国美学史》,安徽文艺出版社 , 1999年平鹨镀?下面有一个底 座用来固定在头发上。当女子走动之时,步摇轻颤,与飘飘的裙裾交相呼应,愈发如梦似幻。“襄 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配翠琅,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曹植《美女篇 》这里吟咏的就是珠宝首饰和人体交相呼映而带来的美感。魏晋时期的人们追求感官享受,“不如 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服饰的美也从单纯的追求视觉美感进而追求其他的感官享受。魏晋女子喜 欢在头上装饰鲜花,以图香气袭人;还有一种名为“尘香履”的女鞋,是“以薄玉花为饰,内散以 龙脑诸香屑,谓之尘香”(《烟花记》)。总体说来,如果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去分析魏晋时期的服 饰文化,我们会发现它有很多不便之处:过宽的衣袖、过长的裙摆、过高的发式,都给生活带来诸 多不便,但是关键在于这些服饰的变化不是为了社会的礼仪和行为规范而定制,相反,是为美而美 ,为“艺术而艺术”的;也就是说,是更多的出于审美的考虑,是一种唯美主义倾向。在这种唯美 主义倾向的背后是对人的关注和赞美,是人的自我的觉醒,是人文主义的服饰化体现。宗白华在《 美学漫步》中提到:“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然而却是精神上极自由 、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时代,因而,也就是最富于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这个时 代在文学、艺术、哲学等方面的探索与追求都达到了秦汉以来的一个新高度,服饰文化也因为有其 特殊的社会与人文底蕴而在历史长河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芒。一个时代的服饰风格,是那个特定时代 的人的内心世界的外化,人是社会的动物,服饰的风格与品位也昭示那个时代的风貌。因而,服饰 文化既是人的,也是社会的。从这个角度看,服饰不再仅仅是款式、材料、技术、装饰,而是一面 镜子,映照出一个时代。而在魏晋的宽衣广袖、杂裾飞之间,我们也会见识“飘若游云,矫若惊龙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的魏晋风度。超凡脱俗的唯美主义倾向——魏晋时期的服饰风格@曹天慧$哈尔滨师范大学艺术学院<1>华梅著《中国服装史》,人民美术出版社 ,1989年第一版
<2>饶丽编辑《中国服饰发展史》
<3>http://www.csonline.com.cn/changsha/ljsq/20031104_fs/
<4>李泽厚著《美的历程》,文物出版社 ,1981年
<5>李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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