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中令人拍案叫绝的奇文很多,《贾奉雉》就是其中的一篇。本文主要分析其中的第一部 分,即前面的900余字,也就是科举考试部分。这一部分的立意别具一格。《聊斋志异》中反对 科举的文章很多,例如《于去恶》篇中极写科举之弊,即使阴间也是如此,只能借张飞的神灵之威 力才能使阴间、阳间的科举偶尔得以公平;《叶生》篇中的叶生因科举不中而死,其鬼魂用帮助其 学生考中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司文郎》一篇则借盲僧之口批评“帘中人”不仅“盲于目” ,而且“并鼻盲矣”,并进一步指出“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明确道出了“文”与“命 ”是两回事,也就是说文章好的不一定能考上,能考上的不一定文章写得好。《贾奉雉》一篇就承 袭了这些观点,但其立意更绝:能考中的文章都是“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而已,真 正的好文章是不可能被录取的。可以说,这一立意对科举制是一个致命的打击。科举考试的唯一凭 证就是试卷上的文章,其本意就是通过文章来录取英才,优者进,劣者汰,可现在却反过来成了劣 者进,优者汰,于是科举制就不仅失去了它的社会选拔功能,反而成为黑白颠倒的社会毒瘤。无疑 ,这一立意对科举制的打击是釜底抽薪式的,是致命的。如果蒲松龄只是简单地把这一观点写出来 并加以论证,那么这只是一篇议论文而已,这样的议论文有可能使蒲松龄获得思想家的名声,却不 能为他赢得文学家的称号;而且这样极端的观点即使能获得人们的同情,却并不能赢得大多数人的 认可;即使真去写议论文了,这区区的900字也很难把这个问题论述清楚。于是,作为文学家的 蒲松龄就用他的生花妙笔,用很少的文字把这一观点形象生动却又令人信服地表现出来。在这段文 字中,蒲松龄实际上导演了一出双簧,他在文中设置了两个人物,其中的贾奉雉是一个常人,而郎 秀才是一个超人,这个超人的任务就是使常人明白科举考试的荒唐性,所以当郎生使贾生彻底明白 了科举考试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黑白颠倒的闹剧后,蒲松龄也就使读者明白了他的观点。对在考 场上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了几十年的蒲松龄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但蒲松龄的这段文字 却自然流畅,兴致盎然。这900多字只是以时间为纬,以郎生劝贾生以鄙陋之文参加科考为经, 而以证明科考中举之文必须是鄙陋之文为目的,不枝不蔓,脉络清晰,写来自然流畅。蒲松龄给这 段文字的定位是一幕荒诞的轻喜剧,用笔轻灵幽默,极尽夸张之能事,所以文字兴致盎然。例如对 于科考中举之文的鄙陋,蒲松龄就不断地以夸张之法来渲染:对于这样的文章,贾生只能“强读之 ”,贾生连写两次都没过关,最后只好“戏于落卷中,集其阘茸泛滥,不可告人之句,连缀成文” ,不料这样的文章竟然符合要求;郎生要求贾生把这些文章背熟,贾生竟说“便受夏楚,不能复忆 之也”;于是郎生只好施展法术,使贾生把这七篇文章牢记于心,并夸张地说“只此已足,可以束 阁群书矣”。在考场之中,贾生要把这些文章写在卷面上时,竟然“终以为羞”,当然到了最后, 也只能“直录而出”;回家后,再看自己考场中的文稿,竟然“大非本怀,怏怏自失”;考中经魁 后再读文稿,竟然“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认为“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矣!”他对 郎生说,这是“以金盆玉碗贮狗矢,真无颜出见同人”———这最后的一句“以金盆玉碗贮狗矢” ,就直接是脏话了,但这脏话在作者的一再渲染之后给人的感觉竟是贴切无比。但是,如果我们细 细品味这句“以金盆玉碗贮狗矢”,就能够觉察到蒲松龄心中那无尽的悲凉。尽管这段文字中不断 出现“贾笑曰”、“郎起笑曰”、“相见甚欢”、“郎喜曰”这样欢快的字眼,尽管蒲松龄用了那 么多浪漫的夸张的笔法,但我们只要想到蒲松龄的身世,想到落榜的噩耗对蒲松龄的一次次周期性 沉重打击,想到久困场屋是蒲松龄一生的痛楚,我们就不能不透过这些充满笑声的文字来体会作者 那痛苦的灵魂。蒲松龄在19岁时就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而文名大噪,可惜命运弄人,虽然他以 后一直热衷科举,却始终未能得志,只是在72岁时才补了一个岁贡生,也就是说,在他人生的这 几十年里,科举成为柳泉居士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次他都是怀着希望走进考场,但每次放榜时他收 获的都是失望,一次次的失望积累起来就是绝望。我们从他在《王子安》后面的“异史氏曰”中可 以真切地体会到科举对蒲松龄的迫害:“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 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天地异色 ,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志 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人,报条无我,此时神色猝 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笔墨无灵,势必 举案头物而尽炬之;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再 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定当操戈逐之。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遂似破卵 之鸠,只得衔木营巢,从新另抱矣。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 。”如果没有一次次痛彻心髓的体验,如果没有数十年科举梦魇的缠绕,如果没有大半生精神炼狱 的煎熬,蒲松龄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大痛大苦大彻大透之文!蒲松龄何尝不想“学者立言,贵乎不朽 ,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何尝不知“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何尝 不晓这是“以金盆玉碗贮狗矢”,但他仍然一次次地参加科举考试,又一次次地落榜。贫贱不堪的 蒲松龄为了生存,也只能像不能成仙的贾奉雉一样“不得已,复理旧业”,并相信“若心无愧耻, 富贵不难致也”,但蒲松龄大概永远写不出这些“狗矢”文章,于是他也就永远考不中。但即使一 次次考不中,蒲松龄还是在努力地去写这样的“狗矢”文章,希望下一次考中,因为他不得不“以 口腹自贬”,身处贫贱之中的他是深知“贫贱之中人甚矣哉”的。由此我们就知道蒲松龄心中激烈 的矛盾斗争了:当他写出“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的文字时,他应该是得意自负的 (鄙视台阁之士);当他写出“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的文字时,却又 是怎样地无奈和自慰;当他写出“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时,他又该是怎样的自卑和 哀伤!如果蒲松龄只是混混沌沌不开窍,就像没有经过郎生开化的贾奉雉一样,那他只埋怨自己的 文章写得不好就行了,可是蒲松龄既是“痛哭欲死”的“当局者”,也是清醒的“旁观者”,于是 他的痛苦就超越了常人。他明明知道科举只是一场黑白颠倒的闹剧,可偏偏这一闹剧是那个社会中 最严肃、最重要的政治事件,它关系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命运,也关系到国家栋梁之材的选拔。我 们可以想像当蒲松龄认识到这其中的巨大反差后会是怎样得哭笑不得。然后,当他无法排遣掉自己 这一哭笑不得时,就费尽心思构造了这样的一段奇文。(责任编辑:徐巧燕)从《贾奉雉》剖析蒲 松龄的科举态度@魏红梅$山东潍坊学院!山东潍坊261000以《贾奉雉》为例,结合蒲松龄 屡次科举失败的切身体验,从作品中的两位主人公贾生、郎生科举的实际结果———劣者进、优者 汰的角度,剖析了蒲松龄对科举制的批判态度,即科举考试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黑白颠倒的闹剧 。《贾奉雉》;;蒲松龄;;科举,如果没有数十年科举梦魇的缠绕,如果没有大半生精神炼狱的 煎熬,蒲松龄怎么能写出这样的大痛大苦大彻大透之文!蒲松龄何尝不想“学者立言,贵乎不朽, 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何尝不知“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何尝不 晓这是“以金盆玉碗贮狗矢”,但他仍然一次次地参加科举考试,又一次次地落榜。贫贱不堪的蒲 松龄为了生存,也只能像不能成仙的贾奉雉一样“不得已,复理旧业”,并相信“若心无愧耻,富 贵不难致也”,但蒲松龄大概永远写不出这些“狗矢”文章,于是他也就永远考不中。但即使一次 次考不中,蒲松龄还是在努力地去写这样的“狗矢”文章,希望下一次考中,因为他不得不“以口 腹自贬”,身处贫贱之中的他是深知“贫贱之中人甚矣哉”的。由此我们就知道蒲松龄心中激烈的 矛盾斗争了:当他写出“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犹为贱也”的文字时,他应该是得意自负的( 鄙视台阁之士);当他写出“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的文字时,却又是 怎样地无奈和自慰;当他写出“遂以口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时,他又该是怎样的自卑和哀 伤!如果蒲松龄只是混混沌沌不开窍,就像没有经过郎生开化的贾奉雉一样,那他只埋怨自己的文 章写得不好就行了,可是蒲松龄既是“痛哭欲死”的“当局者”,也是清醒的“旁观者”,于是他 的痛苦就超越了常人。他明明知道科举只是一场黑白颠倒的闹剧,可偏偏这一闹剧是那个社会中最 严肃、最重要的政治事件,它关系到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命运,也关系到国家栋梁之材的选拔。我们 可以想像当蒲松龄认识到这其中的巨大反差后会是怎样得哭笑不得。然后,当他无法排遣掉自己这 一哭笑不得时,就费尽心思构造了这样的一段奇文。(责任编辑:徐巧燕)从《贾奉雉》剖析蒲松 龄的科举态度@魏红梅$山东潍坊学院!山东潍坊261000以《贾奉雉》为例,结合蒲松龄屡次科举失败的切身体验,从作品中的两位主人公贾生、郎生科举的实际结果———劣者进、优者汰的角度,剖析了蒲松龄对科举制的批判态度,即科举考试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黑白颠倒的闹剧。《贾奉雉》;;蒲松龄;;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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