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莺”词义变迁看词义引申与社会文化的关系

　　词义是一个历史范畴。词义的发展演变除了语言自身的原因外,最重要的外因就是社会的变化以 及随之而来的人们对事物认识的变化。从宏观的视野来认识,词义的发展演变同社会文化密切相关 。美国语言学家萨丕尔说:“语言的词汇多多少少忠实地反映出它所服务的文化。”<1>(p. 196)深入研究词义引申演变与社会文化的关系,是语言学和文化学研究中的重要课题;而现实 的语言生活,也存在许多鲜活的语言材料,需要我们去分析研究,去深入细致地观察其词义变化, 并从中总结出一些带规律性的东西。本文试图从“流莺”一词的词义变迁入手,从四个方面探讨词 义引申与社会文化的关系。流莺,本指鸣声婉转的黄莺。《辞源》:“流莺:莺鸟。流,谓其鸣声 圆转。”“流莺”的这一义项历代沿用,如南朝梁沈约《八咏诗·会圃临春风》:“舞春雪,杂流 莺。”唐李商隐《流莺》诗:“流莺飘荡复参差,渡陌临流不自持。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 佳期。”宋陆游《对酒》诗:“流莺有情亦念我,柳边尽日啼春风。”元杨维桢《崔小燕嫁辞》: “阖闾城中三月春,流莺水边啼向人。”明谢谠《四喜记·冰壶重会》:“流莺百啭度高枝,不觉 添诗思。”清龚自珍《高阳台》词:“问春人,知否园亭,啼遍流莺。”又如现代诗人徐志摩《沙 扬娜拉四》:“听几折风前的流莺,看阔翅的鹰鹞穿度浮云。”30年代流行音乐大师陈歌辛作曲 、陈式作词的《花外流莺》:“流莺一声声歌唱,赞美满眼的春光。”当代诗人曾福建《游春》诗 :“两河岸,桃花深处啭流莺。”等等。但是,近年来各种媒体上的“流莺”却更多是另外一种意 思,例如:“‘流莺’已入校园,艾滋病还会远吗?”(《人民网·教育时评》2001-12- 14),“直击夜幕下的‘流莺’”(《泉州晚报》2003-08-15),“酷暑暂退,街头 ‘流莺’重现”(《楚天都市报》2003-08-16),“厦门卖淫猖獗,‘流莺’拉客竟拦 公安车”(《东南快报》2003-09-03),“香港‘流莺’增加,街头拉客”(《大公报 》2003-09-23)等。还有以此为名的电影如《流莺曲》《纵欲流莺》《省港流莺》,小 说如《流莺》(嫣子危著,荷鸣出版社出版)等等。·84·　　显然,上述“流莺”的词义已经 发生了很大变化。据李安妮《花间集:台湾色情行业档案》:“不依附妓女户、自己在街头拉客的妓女,俗称‘流莺’或‘站壁仔’。”从“流莺”一词的词义变迁,我们可以看到词义引申与社会文化的密切关系,大约有以下四点。1名随时易。就语言诸因素和社会文化的关系而言,最紧密、最敏感的莫过于词汇词义了。旧词的消亡 、新词的产生、词义的变化无一不与社会的物质活动、政治活动以及人们的观念相关。新事物层出 不穷,新词新义适应着社会的发展不断涌现,反映着时代的风尚、变化的行为和民众的情感。妓女 最早并不称“流莺”。有关我国妓女的起源问题,笔者没有专门研究过。但是,杂书野史、口头文 学流传颇多。据西汉末年《战国策·东周策》记载:“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 “女闾”,本谓在宫中为门为市,使宫女聚居,以便行商,亦代指宫中卖淫的场所。清人褚人获在 《坚瓠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齐 相管仲也就被认为卖淫起源的促进者、后世妓业的创始人。其后,历代娼妓绵延不绝,而且名目繁 多,诸如,花娘、养娘、官妓、营妓、饮妓、御妓、角妓、十家、录事、酒纠、风声贱人、校书、 郡君、小姐、婊子等等。每一名称都有其来历,如“校书”之名,就源自唐代名妓薛涛,节度使韦 皋曾奏请朝廷授予她“校书郎”官称,虽然未获批准,“校书”之名却流传下来,成了后世娼妓的 雅称。把妓女与莺鸟联系起来,大概始自唐宋,当时文人狎妓之风盛行,文人狎妓的与众不同之处 ,除在于金钱收买以外,还要用文字吹捧。于是关于文人狎妓生活的诗词、小说及笔记也延续不断 ,以“莺”称呼与妓女相关的事物正反映出当时社会的某些特点。唐张祜《春莺啭》诗云:“兴庆 池南柳未开,太真先把一枝梅。内人已唱春莺啭,花下软舞来。”这里的“春莺啭”是唐高宗 李治晨听莺声婉转悦耳而命宫廷乐官写的曲子,“内人”乃特指伎女。唐崔令钦《教坊记》:“伎 女入宜春院,谓之内人。”此外唐宋诗词中有不少用“莺”以称呼与妓女相关事物的词句,如称妓 院为“莺窗”“莺房”等,南唐冯延巳《浣溪沙》:“春到青门柳色黄,一梢红杏出低墙,莺窗人 起未梳妆。”宋张炎《阮郎归·有怀北游》:“花贴贴,柳悬悬,莺房几醉眠。”由于文人和文学作品的影响,附着在“莺”上的这些意义便逐步传播并得到了社会公认。2联想意义。英国语言学家利奇在他的《语义学》一书中,用联想意义概括内涵意义、社会意义、情感 意义、反映意义和搭配意义,因为它们具有非限定性和变化性,属于非理性意义。所谓联想意义是 指人们在使用语言时联想到的现实生活当中的体验,是人在使用语言时个人情感的流露。由于人的 思维具有联想性,因而假如已有词义与另一事物在外部特征、性质状态、功能作用等方面存在相似 性,人们就会联想到它,并借以表示另一事物,也有人称之为借喻引申。语言是文化不可分割的一 部分。语言的联想意义和社会文化紧密相关,并呈现出不同的民族特点。例如英语中“red”意 为“赤色、激进”,又容易使人联想到“赤字”“亏空”,英语“inthered”意为“亏损 、出现赤字”;而红色在汉语中则有“喜庆”“吉祥”的含义。又如汉语用“鹤”“龟”表示长寿 ,用“鸳鸯”比喻恩爱夫妻,用“荷花”象征出污泥而不染的品质等。引申的途径有现实的基础, 这就是不同现象在某一方面有联系。由“流莺”引申指妓女,其外部特征、性质状态等的相似性似 可从貌美、善歌、流动、思春等方面予以说明。莺鸟,又名仓庚、黄莺、黄鹂、黄鸟。莺是美丽的 ,古代又用“莺”形容鸟类羽毛有文彩,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四:“春莺,《考声》:‘莺, 鸟毛有斑文貌也。’”莺嘴称“莺唇”,也形容女子娇美的嘴唇,清贾靓芳《女聊斋志异·娇红记 》:“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莺唇红半吐。”莺是善歌的,唐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妇 孺皆知,金元好问《杨柳》“杨柳青青沟水流,莺儿调舌弄娇柔”异曲同工,莺啼婉转似歌,亦喻 婉转悦耳的歌声,元曾瑞《思乡》:“金绮陌玉娉婷,间笙簧歌转流莺。”莺是流动的,南朝梁丘 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莺飞往来如梭称“莺梭”, 宋储泳《齐天乐》:“柳线经烟,莺梭织雾,一片旧愁新怨。”莺初春始鸣,故又称“告春鸟”, 《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唐李商隐《戏题枢言草阁三十二韵》:“春风二三月,柳密莺正啼。”莺鸣春意,物感人情,正是具有以上若干相似方面,“流莺”词义的引申就很容易联想到了。3积极性选择。词义是由多种因素构成的。通常一个实词除具有与概念相联系的核心意义·94·—— —理性意义外,还可能有一些附加意义。表示说话人对有关事物褒贬情感的色彩义就是其中之一。 同一个事物,由于褒贬情感不同,选取的词语也不同,如:技能-伎俩,赞美-奉承,重整旗鼓- 卷土重来。这种选择与社会文化密切相关。例如,要“面子”可以说是人的行为准则之一,一个人 在希望别人给自己“面子”的同时,也总是尽量给别人留“面子”。尤其处于社会下层、生活窘迫 的人更是敏感,更希望受到别人尊重,不至于太没“面子”。这就导致了语言交际中词语的积极性 选择,称呼处于社会下层者人们往往选用带有褒扬情感的词语,如用“门卫”“保安”代替“看门 人”,用“环卫工人”“城市美容师”代替“清洁工”,用“家政服务”代替“保姆”。同样,用 “流莺”“小姐”等代替“妓女”或“三陪女”也是这一社会文化现象的反映。用“流莺”代替“ 妓女”所体现的积极性选择还可以从“波莉安娜原则”得到说明。波莉安娜是美国作家波特的小说 《波莉安娜》中的主人公,她在小说中是个11岁的小姑娘,身世不幸,但却懂得看乌云上的那道 闪亮银边,这样来安慰和鼓励自己,让自己能快乐地生活下去。小说告诉我们每天都要高兴、高兴 ,教会我们如何在平凡的生活之中找寻快乐。心理学家在研究这种心理特征时,取名为“波莉安娜 假说”(PollyannaHypothesis),即人们心理上总是倾向于接受事物乐观的 令人愉悦的一面,而不愿暴露或提及事物悲观或令人不快的一面。于是就有了语言交际中的“波莉 安娜原则”,即用好听的言词来掩盖令人不快的话题,以达到取悦于人的目的,如称穷国为“发展 中国家”,称经济落后地区为“欠发达地区”;又如反义词的使用,虽然从语义上看积极的否定式 等于消极的肯定式,但在语用的表达上,人们总是多用积极的否定式,如称人矮小用“不高”而不 用“矮”,用“这孩子很不诚实”而不用“这孩子很狡猾”,语用效果显然更加委婉得体。可以说,用貌美、善歌、流动、思春的流莺来代替人所不齿的社会垃圾妓女,也正反映了人们乐于接受好听话语的波莉安娜心理特征。4名人效应。一个新词或新义的流行,有时与某一名人的倡导、使用很有关系。李行健先生在《词义演 变漫议》一文中提到,曾有同学问王力先生,为什么一般人用一个新的说法,往往被认为生造词语 或不合规范,而从大人物的嘴中说出一个新的用法,人们却常常能够很快接受,并被视为创新。王 力先生当时风趣地说,一是因为他是大人物,二是因为他的语言修养高。大人物的地位和影响,容 易传播;语言修养高,创新的说法就往往正好能适应语言发展的需要。<2>“流莺”一词的引申 用法正可为此提供例证。前面说过,古籍中很早就有以“莺”称呼与妓女相关事物的记载,但据笔 者所见,最先用“流莺”以喻妓女的大约要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宋陈师道《后山诗话》载 :“王荆公暮年喜为集句,唐人号为四体,黄鲁直谓正堪一笑尔。司马温公为定武从事,同幕私幸营妓,而公讳之。尝会僧庐,公往迫之,使妓逾墙而去,度不可隐,乃具道。公戏之曰:‘年去年来来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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