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读萨娜的小说时,我的头脑中跳出了这句话。萨娜是近年来崛起于国 内文坛的达斡尔族青年女作家,她的作品多刊发在《十月》《当代》《中国作家》《钟山》《大家 》《花城》等文学期刊上,显示了不俗的创作实力。她创作的一批民族题材的小说,力图以文学的 形式去探寻达斡尔民族心灵的历史,其中熔铸了对人生、社会、自然、历史的思考。尽管萨娜做得 很苦,又常常被误解,但她还在坚持,她要写出一个民族的辉煌与沧桑,进取与仿徨。她的追问, 她的思索,她的感叹,汇流成一曲沉重、伤感而又神秘的古老歌谣。萨娜小说的神秘感与她所选取 的民族题材有关。近年来,关于文学的民族性,尤其是少数民族文学的民族性,在理论上似乎已勿 需多论,大家都承认民族性不是体现在简单的生活场景、自然环境的描绘上,而是要更为深刻地揭 示民族审美心理。但在实际创作中,这个问题却远远没有解决好。仍然有些作者以猎奇的眼光去处 理民族题材,且往往故弄玄虚,无中生有地编造一些伪民俗,臆造一些传奇浪漫的故事。这样的作 品往往难以深刻地揭示生活的丰富与厚重。与此相反,萨娜在这一问题上有着可贵的清醒的自觉。 身为达斡尔族,又长期生活在达斡尔族聚居地,萨娜对于本民族的风俗习惯是相当了解的。但她更 为关注的,则是蕴涵在生活表象背后的深层民族心理。她试图用小说的方式来追溯民族历史,诉说 本民族的种种苦难和艰辛,诉说他们的希望与期盼,他们的琐碎、脆弱、迷惘,这无疑使她的作品 充满了神秘和浪漫的色彩。但是,萨娜的这类小说常常被误读。对于现实主义作品的解读方式仍然 左右着某些评论者和读者的欣赏习惯、思维定势。他们往往注意不到小说中的隐喻和象征,仅仅停 留在对人物命运、故事情节的感慨上,这使他们难于进一步领会作品的深层内蕴。以发表在《江南 》(1998.3)上的《野地》为例,这是萨娜很有分量的一部作品。其故事情节比较简单,在 一个达斡尔族村子里有兄弟二人,好吃懒做的哥哥沃登在为全村人卖山货时,用一车山货为自己换 回了一个老婆,回来后却总是虐待她。勤劳善良的弟弟托博坎始而同情,继而爱上了嫂子,后来带 着嫂子远走他乡。一年后哥哥找到了他们,枪杀了已经做了弟弟妻子的苦命女人。你可以将女主人公古珠呐作为中心,把这篇小说看成是揭示一个妇女不幸遭遇的作品,一105Z己摊戈,笋斑沦么又习,了也可以从叔嫂恋情的角度把它看成是抨击旧的伦理道德、歌颂 爱情的作品,这是从作品表层叙述获得的印象。但我认为这不是作者的意图所在,也不是小说的主 题。作家是要通过这弟兄两人对生活、对女人的不同态度,去揭示民族心理中矛盾着的两个侧面: 弟弟是善良的、勤劳的,但比较保守;哥哥游手好闲,酗酒打架,但他把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前者较多地体现了向农耕文化的认同,后者则带有游猎文化的明显印迹。按照精神分析学理论,这 可以看成是一个人的两重人格面具。每一民族的集体心理中都会既有优点又有缺点,并且往往表现 得同样明显。在这篇小说里,作家体现的是达斡尔族在由狩猎经济向农业经济转变的历史转型期经 历的心理巨变,是灵魂内部的自我冲突,是撕裂灵魂的巨大痛苦。这在作品中有一些暗示。首先, 作品悬置了时代背景,没有交待故事发生的时间,也没有重大的历史事件可以印证,就是要削弱其 内容的具体实在性,把读者引向象征层面;其次,作家没有明确表示对兄弟二人的道德评价,尽管 哥哥在小说中是反面角色,但弟弟内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这可以理解为,要从理性的角度去判别何 为进步何为落后是比较容易的,但是对于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形成的民族心理,要做出感情上的评 价是很难的。小说中的这些空白点,正是作者希望引起读者注意的。注意到这些神秘之处,并探究 其背后的意义,才能解读出作品的深层意蕴。与《野地》相似的还有萨娜的成名作《鞭仇》,其结 构框架仍然是两个男人(二哥和匪首黑风)和一个女人(二嫂)之间形成的冲突。萨娜曾说,达斡 尔族是一个把自由与生命看得同等重要的民族。同样,他们把荣誉也看得相当重要,甚至有时会为 了捍卫自己的荣誉和尊严而毁掉兄弟之情,抛开民族大义。土匪黑风在带人骚扰达斡尔族村子时奸 污了二嫂,二哥发誓要报仇,一怒之下参加了伪保安队。在一次日伪军围剿抗联的战斗中,土匪黑 风前来支援100‘·‘、-一卜~:「-抗联。在激烈的战斗中,二哥悄悄地接近黑风,扣动了 扳机。二哥实现了报仇的愿望,他的子弹击中了黑风,但他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这子弹也击中了 他自己的灵魂,使他后来的生活黯淡无光,甚至如行尸走肉一般。面对这种痛苦,作家以凝重的笔 触写出了人物史诗般的心灵历程。对于二哥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本来是快意于恩仇的血性汉子,但 是造化弄人,历史偏偏把他推上了外族人侵时期的风口浪尖,这使他们的个人恩怨被抹上了过多的 时代色彩和革命的道义审视。作品在叙述视角的安排上是极为用心的,小妹的二哥和丈夫走上了不 同的道路,但他们都是小妹所热爱着的亲人。这是有意避开单一地用民族气节来评价事件的处理。 因此,萨娜小说的神秘感决不是故作神秘,而是源于民族历史的丰富与厚重。她要写出民族历史中 为人知却不为人道的隐秘,为官方正史所遮蔽的隐秘,被族人忽略甚至有意缄默的隐秘。还要看到 ,对民族题材的处理方式受到了达斡尔族民间叙事文学的影响。达斡尔族有着丰厚的民间文学传统 ,但由于没有自己的文字,这些极具民族特色的文学只能依靠口耳相传。而口头文学会受到集体无 意识的驱使,不断地添加或删除、变形某些成分,为表达某种愿望和心理倾向而将历史涂抹成另外 的面目,成为神话与传奇。发表于《钟山》的《阿西卡》的故事情节不连贯,这不是作家的故意裁 剪,支离破碎的片断正是“我”所能知道的关于阿西卡姑姑的或许并不可信的所有传说。阿西卡逃 离匪窟一段极类似达斡尔族神话,她富于传奇色彩的生命历程里充满了作家对民族历史的追问,尽 管有很多空白点给作家提供了想象的空间,但萨娜并没有放纵自己的笔墨,如王安忆的《纪实与虚 构》那样极尽铺排,而是故意保留了那份神秘感—她不愿意用过多的猜想去打破历史的宁静。由于 时过境迁,人们或许对阿西卡的事已不能做出完整的讲述,而更重要的可能是人们出于某种禁忌而 故意遮奋书那刁、厉子枯叹邢秘巴之多蔽了许多事件和情节。现实生活的这种隐秘性映射到小说中 ,就形成了跳跃式的结构。值得探究的恰恰是被隐去的部分。我们在小说中看到,阿西卡因为破坏 了老萨满的定力而没能做成威镇四方的萨满,令族人很失望,令他们更为妒忌的是阿西卡的美丽和 随心所欲,以及在小说中仅有的爱情。这里,故事情节的真与假、断与续都已无关紧要,诚如阿来 所说,“民间传说总是更多诉诸于情感而不是理性”,“不必刻意区分哪些是曾经真实的存在,哪 些地方留下了超越现实的传奇飘逸的影子’,①。在萨娜浪漫主义笔触中所体现的是对敢爱敢恨的 先辈的追慕与对后代狠琐状态的失望。阿西卡是祖先的某种神性与灵性的体现,人们说她是个疯子 ,或许只是用偏狭眼光所作的歪曲。萨娜小说的神秘感还源于作家在作品中营造的宗教氛围。在我 国东北少数民族地区,广泛流行着萨满教。萨满法师是土著居民的思想家,是先知先觉者,也是民 族文化的传播者。萨满教认为万物有灵,普遍存在着自然崇拜,很多动植物都被称为“腾格日(介 nger)’,⑧。人与自然可以灵魂沟通,人们借助古老的宗教仪式向超自然的神力祈福消灾。 在那些闭塞而落后的部落,宗教是解说外在世界的最好方式。同其他宗教一样,萨满教的教义中也 有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尤其是萨满教没有寺庙,也没有固定的经典,这就更突出了它的神秘性。 在《有关萨满的传说与纪实》中,作家“试图以小说的方式去追溯民族历史,追溯以萨满为标志的 精神渊源’,③。它从一个退伍还乡的将领写起,揭示了阿勒楚丹和儿子木格迪回乡后的种种矛盾 冲突,稍加分析,我们就可以理出这样一些对立观念:父亲厌恶战争而儿子向往战争;父亲规避情 欲而儿子放纵情欲;父亲对历史与祖先虔诚恭敬,儿子内心则充满了悖逆心理。与父子之间矛盾并 行的另一条线索,是乌尔坎萨满的使者交由阿勒楚丹保存的萨满教经典和兵书(可以看成是象征部 族文化中的文武两方面)。这看似毫不相关的两条线索有着内在的联系。做为民族灵魂的萨满经典 受到了威胁,追杀萨满者特别像宗教传说中的“满盖(恶魔)”原型。外来势力要夺取这个经典, 以此来控制这一民族,这形成了对于民族命运的隐忧。阿勒楚丹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对 他来说,保护经典就是维系本民族赖以生存的民族传统和历史文化。而在木格迪那里,则首先体现 了对传统的挑战与背叛。在军营中长大的木格迪,他的青春活力促使他不受羁绊。他向往攻打杀伐 的号角声,而厌倦乡村的宁静与寂寞。他蔑视那些世俗的信条,任凭生命力的悠意张扬,作品中还 多次提到他仇视那本萨满经典,因为他知道,他的做法有悖于本族的文化传统,而青春期的生理冲 动又使他与同族的姑姑斯罕尔玛发生了畸型的恋情(很多读者在这里产生了误读,他们把这场悲剧 性的恋情看成了核心事件)。但是,这些叛逆行为只是一个方面,在木格迪内心深处,又隐含着对 集体与传统的认同与复归,他的乐战好斗正是继承了本部族尚武好勇的传统。作品中斯罕尔玛怀孕 后去找阿勒楚丹时说的一段话更值得注意:你儿子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他不过是在头一个向他微笑 的女人身上寻找自己的母亲。木格迪的这种想法,似乎是恋母情结作祟,若从深层原因上去探寻, 则可理解为要寻找灵魂的归依。他需要有人为他解说人生,需要有人关爱。阪依宗教但沉默寡言的 父亲不能给予他这些。萨满的衰老与死亡又喻示了宗教力量的衰微,信仰缺失的木格迪终于没能给 自己的灵魂找到安居之所,而一任狂野的生命力四处乱撞。小说结尾的处理颇具象征意味:萨满巫师和阿勒楚丹死后,当地遭到暴风雪袭击,人烟绝迹了。这就是说,失去了萨满教的庇护,部落就没有了希望,只能走向毁灭。这样,整个故事就带上了隐喻民族兴衰的神话成分。一107不‘滩岑.J‘.了‘甲了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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