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世及早年生活一鲁迅先生 ,姓周 ,名树人 ,字豫才 ,清光绪七年 (辛已 )阴历八月初三日 (公元一八八一年九月二十五日 ) ,生于浙江省绍兴府会稽县。(注一 )周氏之先 ,不知是哪里人 ,普通说是湖道南州 ,住在绍兴已有十四世(周作人 :《雨天的书·序》)。族分为覆盆 ,清道 ,竹园等若干房 ,住在不同的地方。覆盆房住在城东的覆盆桥附近 ,即老台门周家 ,后来人口渐多 ,这一房又分成致房 ,中房 ,和房三家。致房的大部分移住在靠近都昌坊口的另一所房子里 ,叫做新台门。———鲁迅属于致房 ,就出生在都昌坊口。(注二 )周氏最初搬到绍兴的一代 ,似乎是农民(无名 :《鲁迅的家世》)。 但到后来 ,却成了世代书香的大族。鲁迅的六世祖韫山 (名璜 ) ,“以集诗举于乡”(见鲁迅叔祖玉田公作《鉴湖竹枝词》注 )。 曾祖父八山公也是读书人 ,他的书斋名叫一篑轩(见药堂即周作人 :《一篑轩笔记·序》)。祖父介孚公 (名福清 ) ,是光绪初年的翰林 (至今老台门的台门斗上 ,还存留着蓝底金色的“翰林”二大字 ,下款为“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周福清立”) ,曾任湖南某县知县及翰林院编修。(注三 ) 著有一本遗训 ,名曰《恒训》(己亥年 ,一八九九年作 )。在第一章中有这样一节 : “少年看戏三日夜 ,归倦甚。我父斥曰 :“汝有用精神 ,为下贱戏子所耗 ,何昏愚至此 !’自后逢歌戏筵席 ,辄忆前训 ,即托故速归。”(见周作人《我最》一文所引 ,载《语丝》四十七期 )由这可见他是一个很方正严肃的人 ,“脾气颇乖戾”(周作人 :《我学国文的经验》) ,所以很难合时宜。他教育子弟的方法也很特别 ,他自然仍教子弟学作诗文 ,但第一步却是教人自由读书 ,尤其奖励看小说 ,他以为这最能使人“通” ,通了以后 ,再去读别的书就无所不可了。他推荐给子弟们看的小说 ,有《西游记》 ,《镜花缘》 ,《儒林外史》等(周作人 :《镜花缘》)。这在清末那种只知抱着四书五经 ,视小说为“闲书”的空气里 ,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开明通达的识见。父亲伯宜公 ,性情比较严峻 ,喜欢喝酒 ,“他每晚用花生米水果等下酒 ,且喝且谈天 ,至少要花费一点钟。”(周作人 :《谈酒》) 他的诗文 ,还有一篇替人代作的祭文的草稿 ,由后人保存着(知堂 :《关于范爱农》)。 母亲姓鲁 ,绍兴东皋乡安桥村人 ,是一个前清举人的女儿(无名 :《鲁迅的家世》)。 她虽生活在思想闭塞的咸丰时代 ,但却凭了她的坚强的毅力 ,“以自修得到能够看书的学力”。(鲁迅 :《自叙传略》) 她喜欢看旧式小说 ,后来又学看报纸 ,能接受新的潮流 ,“看不过家里晚辈的小脚 ,特自先把自己的解放起来 ,作为提倡” ,“从不迷信 ,脑里没有什么神鬼在作怪。一切都自然地生活。又从不唠叨 ,不多讲闲话。”(景宋 :《母亲》) 和一般“乡下人”出身的旧式的老太太 ,很不相同。覆盆房三房 ,在最有钱时 ,共有三千多亩田和几爿当(无名 :《鲁迅的家世》) ,后来衰微下去 ,到鲁迅幼年时候 ,他的一家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和少许店面房子 ,并不很愁生计 :是一个小康人家。二在鲁迅诞生以前的数十年间 ,中国的大势 ,正处在一个空前剧变的时期。以一八四○年的中英鸦片战争为起点 ,“最初的欧罗巴之旗”(注四 ) 开始飘扬于中国的万里长城之上 ;随着帝国主义的炮舰商品而来的资本主义 ,轰毁了中国原有的封建经济结构 ,使之转化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当时的满清政府 ,在这种外来压力下 ,最初虽曾表示拒绝、反抗 ,但不久即屈服投降 ,甚而依靠外国资本主义来支持其无耻统治。这样 ,中国人民在旧的统治阶级和新的民族敌人的双重剥削压迫之下 ,遂愈渐堕入苦痛的深渊。而在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失败以后 ,这苦痛的程度就更加深加重了。鲁迅就出生在这样的时代。其时 ,上距鸦片战争四十一年 ;距太平天国革命失败十七年。当鲁迅诞生时 ,他的祖父正在北京做官。长孙降世的喜讯传来 ,适有一个姓张的人———张之洞或张之万———来访 ,所以他便给这新生的孙儿取乳名为“张” ,学名“樟寿” ,字“豫山”。后来家中人觉得“豫山”和“雨伞”的读音相近 ,请于祖父 ,改为“豫才”。鲁迅还不满一岁 ,他的父亲便领他到附近塔子桥旁的长庆寺去 ,拜了一个和尚为师。这是因为他是长男 ,“物以稀为贵” ,父亲怕他有出息 ,养不大 ,所以便用这种世俗通行的迷信办法 ,表示只是“下贱之流” ,好让那些专喜欢杀害有出息的孩子的妖魔鬼怪们放手安心。这和尚给他取了一个法名叫“长庚” ,又给他一件用“橄榄形的各色小绸片所缝就”的百家衣 ,和一条上挂历本 ,镜子 ,银筛等零星小件 ,据说可以避邪的称为“牛绳”的东西。这和尚大家都称他为龙师父。“瘦长的身子 ,瘦长的脸 ,高颧细眼” ,留着两绺下垂的小胡子。论理和尚是不应该娶妻的 ,但他却有老婆和四个也作了和尚的儿子。在年青时代 ,他有一次跳上乡下做社戏的戏台 ,去替戏子们敲锣 ,因此引起观众的攻击 ,他在如雨而下的甘蔗梢头中 ,从戏台逃下 ,躲进一位年青寡妇的家里去 ;以后这寡妇就成了他的老婆。他和一般只知念经拜忏 ,笃守清规的和尚不同 ,他没有教鲁迅念一句经 ,也没有教一点佛门规矩 ,然而看他的这种叛逆的敢于和世俗相违的精神 ,的确可算鲁迅的“第一个”师父。两三岁时 ,鲁迅种了牛痘 ,那时候 ,很多人都不相信这来自西洋的所谓“洋痘” ,加以住在偏僻之区 ,要种也必须待到有一个时候 ,城里临时设立起施种牛痘局来 ,才有机会。但鲁迅并非到牛痘局去 ,而是请医生到家里来种的 ,这显得特别隆重。这一天 ,“堂屋中央摆了一张方桌子 ,系上红桌帷 ,还点了香和蜡烛” ,他的父亲抱了他 ,坐在桌旁边。由一位面孔红胖 ,带墨晶大眼镜的“医官” ,在他的臂膀上种了六粒。他并不觉得痛 ,也没有哭。为了种痘 ,父亲还给了他两样可爱的玩具。一样是朱熹所谓“持其柄而摇之 ,则两耳还自击”的鼗鼓 ;另外一样最可爱的 ,叫作万花筒。“是一个小小的长圆筒 ,外糊花纸 ,两端嵌着玻璃 ,从孔子较小的一端向明一望 ,那可真是猗欤休哉 ,里面竟有许多五颜六色 ,希奇古怪的花朵 ,而这些花朵的模样 ,都是非常整齐巧妙 ,为实际的花朵丛中所看不见的。……如果看得厌了 ,只要将手一摇 ,那里面就又变了另外的花样 ,随摇随变 ,不会雷同”。这使他非常高兴 ,然而也如别的一切小孩一样 ,他要探检这奇境了。于是背着大人 ,剥去花纸 ,挖掉玻璃 ,就有一些五色的通草丝和小片落下 :花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想做它复原 ,也没有成功。在孩提时代 ,鲁迅有一个女工领带着他。他叫她“阿妈” ,别的许多人则叫她“长妈妈”。她生得黄胖而矮 ,常常“喜欢切切察察 ,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 ,还竖起第二个手指 ,在空中上下摇动 ,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一到夏天 ,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 ,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 ,挤得鲁迅没有余地翻身 ,推她叫她 ,都不动不闻 ;有时甚而还把一条臂膊搁在鲁迅的颈子上。她懂得许多繁琐而麻烦的礼节和禁忌。元旦清晨 ,她要鲁迅一睁开眼睛 ,第一句话就得对她说 :“阿妈 ,恭喜恭喜 !”平常不许鲁迅随便走动 ,拔一株草 ,翻一块石头 ,就说是顽皮 ,要告诉他的母亲去。又教给鲁迅 ,“人死了 ,不该说死掉 ,必须说‘老掉了’ ;死了人 ,生了孩子的屋子里 ,不应该走进去 ;饭粒落在地上 ,必须拣起来 ,最好是吃下去 ;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 ,是万不可钻过去的……。”她常常对鲁迅讲“长毛”。一次 ,在说到先前长毛进城 ,鲁迅家里一个门房被杀和一个老妈子骇破了胆的故事时 ,她向鲁迅说 :“像你似的小孩子 ,长毛也要掳的 ,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 ,也要掳。”“那么 ,你是不要紧的。”鲁迅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 ,既不做门房 ,又不是小孩子 ,也生得不好看。“那里的话 ?!”不料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 ?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 ,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 ,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 ,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 ;再要放 ,就炸了 !”鲁迅原以为她满肚子只不过是麻烦的礼节 ,想不到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一向由于她的繁琐唠叨而生的厌恶不觉消逝 ,从此对她就有了敬意。长毛故事 ,她对鲁迅讲得最多。但她并无邪正之分 ,只说“长毛” ,“短毛” ,“花绿头” ,都是最可怕的东西 ,而后两种就是官兵。(《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之余》) 在长妈妈这样的“愚民”的经验上 ,“官兵”和“长毛”是并无什么区别的。就从这些讲述里 ,鲁迅最初地接触了关于太平天国这一伟大的农民战争的片段。此外 ,老祖母蒋太君 ,也是鲁迅童年生活里占重要位置的人物。夏夜 ,鲁迅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 ,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 ,给他猜谜语 ,讲故事。如猫的故事 ,白蛇娘娘的故事等。听了后者 ,幼小的鲁迅很为白娘娘抱不平 ,怪法海和尚太多事 ,而希望雷峰塔快快倒掉。鲁迅的体质 ,自幼即不怎样健康。由于父亲的遗传 ,七八岁起 ,即患龋齿(须藤五百三 :《医学者所见的鲁迅先生》)。 或蛀 ,或破 ,终于牙龈出血 ,无法收拾 ;住的又是小城 ,并无牙医 ,这时也想不到天下有所谓“西法……” ,惟一的救星是《验方新编》 ,然而试尽“验方” ,都不验 ,后来正式看中医 ,服汤药 ,都无效果。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 ,但也不过麻醉片刻 ,不是对症药(《坟·从胡须说到牙齿》 ,《华盖集·忽然想到之一》)。 不过 ,此外似乎没有生过什么重病。三七岁 ,(注五 ) 鲁迅“从淑祖玉田先生初诵鉴略。”(许寿裳 :《年谱》) 开始了读书生活。这位玉田先生 ,是鲁迅一生历史中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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