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没有一位作家如郁达夫一样自童年始便那样炽热地眷恋着自然:“对大自然的迷恋,似乎是 我从小的一种天性。”(《忏余集·忏余独白》)也可能没有一位作家如他一样把自然与人的关系 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山水、自然,是可以使人性发现,使名利心减淡,是人格净化的陶冶工具 。”(《闲书·山水及自然景物的欣赏》)郁达夫如是说,也如此做了。纵观其小说文本,主人公 对山水自然的流连、倾诉、不绝如缕的感叹,俨然已经把自然当作其人格的一部分来相知相待了。 因此,对郁达夫小说中的自然进行一番整体性考察是必要的。毫无疑问,其小说中的自然已非原生 态的自然,而是深深打上情感烙印具有隐喻性及象征性且包涵有丰富心理文化内涵的整体意象。我 们说“整体意象”并非定义什么,而是为了论述方便把郁达夫小说中的山水风光,冷月孤星,广袤 天空等等景物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只把月亮这一重要意象当作个案分析来弥补整体审视所产生的 不足。“意象”作为美学文艺学的一个基本范畴曾被著名意象派诗人庞德如此界定:“‘意象’不 是一种图象式的重现,而是一种在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情感的复杂经验,是一种各种根本不同的观念 的联合。”<1>现代“符号论”代表人物之一的苏珊·朗格则认为:“意象真正的功能是:它作 为抽象之物,可作为象征,即思想的荷载物。”<2>由此可见,意象作为象征的一种表达方式, 是丰富复杂的情绪、意念、思想的载体。“意象可以作为一种’描写’存在,或者也可以作为一种 隐喻存在。”<3>郁达夫小说中的自然承载着大量的情感因子,蕴蓄着深刻的心理内涵,并在作 者的经心描绘下闪动着思想的火花。一自然意象在郁达夫早期的小说中被赋予了极为重要的地位, 在我们眼前经常出现的是忧郁而孤独的主人公在山水丛林间浅吟低唱轻诉心语的图景,自然意象的 人格化是这一时期的重要特征。郁达夫对自然的情感态度不得不让人追溯至他不幸的童年。在人格 形成与发展历程中,家庭环境的影响至关重要:“与性格塑造关系最大的是孩子成长中的人际关系 环境。”<4>对于形成郁达夫人格的人际关系环境,我们认为两个因素至为关键:一是母亲,二 是贫穷。父亲和母亲在儿童成长期中所扮演的角色是不同的,正如弗洛姆所说:“无论在生理上或 心理上,婴儿都需要母亲无条件的爱。六岁以后的儿童则需要父亲的爱,需要他的权威与引导。母 801亲具有一种作用,可以使儿童在生命中获得安全保障;父亲的作用则是教导他,引领他妥善 处理那些他面临的问题……”<5>由此可见,父母之爱中任何一方的缺失,都会对儿童人格的形 成造成重大影响。“从以母亲为中心的依恋,到以父亲为中心的依恋,最后再到两者的综合,这一 个发展就包含了心智健康的基础,以及人格成熟的完成。这一个发展的失败则是种种精神病的基本 原因。”<6>对于三岁丧父的郁达夫来说,显然缺乏这样一个“心智健康的基础”,母亲迫于生 计无暇照顾他使他自小便怀着对母爱的渴望,父爱、母爱的双重缺失更把他置于一个孤苦无依的境 地。寡母“严父”“慈母”一肩两职使她对孩子的期望被盲目性地拔高了,对未来生存困境的恐惧 使她不得不对孩子苛责严厉:“从小不准去茶店这类地方,甚至不准他一个人跑出大门去玩耍,母 亲认为那些子弟最没出息,所以,她常用那句话大声地训斥儿子。”<7>忽视儿童的成长天性, 以一种偏执的理念去约束要求,这种做法使郁达夫的心灵过早地负载了太多的责任,他悲凉孤独的 心境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形成的。他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和能力来成长的序列被人为地阻断了,自由成 长的天性在严厉的管制下萎缩了,“结果,孩子不能形成一种归属感,不能形成‘我们’这样的同 在感,而代之以深深的不安全感和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对此,我称之为基本焦虑。”<8>这种“ 基本焦虑”在郁达夫身上无庸置疑是存在着的,并时时撕扯着他的心灵。为了缓解焦虑,“孩子求 助于建立某些防御性的态度,或者说策略,这些策略使他能对付这个世界,并得到些获得满足的可 能。至于他采取什么态度,这完全取决于他整个处境的综合因素。”<9>对于自小浸染于明山秀 水中的郁达夫来说,把自然人格化来获得现实生活中难以满足的情感需要恐怕是绝佳的途径了。“ 人格化”是著名精神分析家沙利文所提出的重要概念,“人格化是指个人在追求生理需要和减少焦 虑的经验中对自己、他人及各种事物所形成的具有态度倾向性的形象”,对自然现象的人格化是“ 使它们具有某种人的特性,对待它们像对待人一样。”<10>这种心理动因使郁达夫从小养成了 痴迷自然的天性,他能在自然的怀抱中体味到得之不易的温暖和归属感。这种天性伴随着他的成长 根深蒂固,客居异乡的孤独使他对关爱愈加渴求,渴求使天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自然意象也 被人格化为慈母、情人、朋友等情爱的施予者,以博大无私的胸怀容纳他,抚平他在尘世受创的心 ,使他得到安慰、忘怀得失、摆脱痛苦。郁达夫前期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异常敏感的,他渴求关爱, 却又害怕伤害,盲目的自闭使他更加孤独寂寞,焦虑更甚。他的自卑使他觉得整个世界充满了敌意 ,“在一个充满威胁的世界里,寻求情爱是对付孤独感,无助感‘最符合逻辑、最直接的方式’。 ”<11>嵌入人际关系的链条,与人建立起正常的友谊,对“卑己自牧”的他来说实在难以做到 ,而带有非功利性和严重排他性的情爱带来的安全感自然令他如痴如狂,由此而获得的归属感使他 对情爱的追求近乎病态:“知识我也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沉沦》 )“但这种爱却只能是双重职能的载体:在感情关系上是慈母或慈姊的替代物,反映着一个弱者从 他人身上获得温暖的愿望……在自然关系上是被役使的妻亲……而不是彼此获得幸福的平等式关系 。”<12>与此同时,青春期的性意识在日本开放的灯红酒绿的异域文化的挑逗下蠢蠢欲动,性 意识的波动使其很容易和对情爱的渴求相契合,进而遮蔽了正常的情爱需要。在此意义上,我们发 现其对性的追求更多的并不是本能的催发,而是摆脱孤独无助的烦闷的渠道,正如卡伦·荷妮所言 :“对关爱的病态需求常常表现为性迷恋和对性满足的不满意的饥渴”,“大部分表现为性欲的东 西在现实中与性欲的关系不大,而是对安全欲望的表达。”<13>性对主人公来说,牵连着在某 种意义上比本能的释放还要重要的东西。因此,他对性强烈欲望的表现如偷窥、手淫等都是可以理 解的。然而,从小被传统文化道德浸透了身心的郁达夫却被这种强烈的性意识吓坏了,他恐慌了, 他的道德自我难以容忍这种真实自我的存在。于是,道德自我与真实自我的冲突加剧了他的焦虑, 我们说郁达夫的“性苦闷”确切地说应该是指这种内心剧烈冲突所产生的焦虑。在焦虑难以排遣时 ,自然又一次向他招手了,自然的审美价值又一次使他获得了救赎,由性意识所产生的紧张感与罪 恶感总能在自然景色的徜徉中得到消解:“他仰起头来看看澄清的碧空,同那皎洁的月轮,觉得四 面的树枝房屋,小草飞禽,都一样的在和平的太阳光里受大自然的化育。他那昨天晚上的犯罪的记 忆,正同远海的帆影一般,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沉沦》)审美情感在审美活动中的一项重 要功能便是净化作用,“当人被美的、崇高的对象所感召,唤起和增进了健康的积极的情感、情趣 、情操,并通过情901感自身的调节、转换,冲淡和驱除了消极的情感情绪,便使情感、情趣、 情愫、情操得以净化,乃至推动整个心灵逐步净化。”<14>他沉浸于自然景物中,把主体融入 自然客体之中,消除主客体界限,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从而缓解和消除焦虑感。因此,消弭道德 自我和真实自我的冲突,净化情欲,缓解痛苦,是自然意象在郁达夫早期小说中的第二个功能。然 而,令人遗憾的是,自然意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的内心冲突。一方面,他躲避侵害的心理和贪 恋清幽自然的本性使他愈加离群索居、与世隔绝,这只能更进一步的强化他的孤独感;另一方面, 他的传统道德人格不可改变,孤独感衍生出来的对关爱的病态索求必然引起性欲望的释放,而这一 点永远难以见容于道德人格。而他也根本不可能永远生活于大自然中,回到现实意味着不得不面对 ,面对必将引起无边无尽的痛苦,他其实钻进了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他的病态是必须在人群中得 以疗救的,而与人群相处对他来说又怎么可能呢?于是,小说的主人公永远也逃不离被痛苦吞噬而 轻生的悲惨命运。二中年或许是人生中最尴尬的阶段了,青春的梦想,少年的轻率,心比天高的志 向,会在现实的挤压下不堪重负。由为人子到为人父的角色转换所带来的责任感令许多中年人手足 无措。此时的郁达夫毕竟不同于一般的中年人,首先是少年贫穷的经历如梦魇般一直笼罩在他的心 头,使他对理想自我的要求更是超出常人。但踌躇满志的他一踏入国门便领教了社会的无情,理想 在现实的残酷面前满是血泪:“年轻时候的梦想不得不一层一层的被现实的世界所打破。”(《血 泪》)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必将引起失落的苦闷。其次,“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对‘黄金屋’, ‘颜如玉’,‘千钟黍’的执意追求,以及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人生理想,直接影响了零余者的 人的价值观念。”<15>这种使命感令他在上难以孝母下难以养子的窘况前备受煎熬,自傲为愤 懑取代,昂扬的意志变为浊世的哀音:“抬头起来,我便能见得那催人老去的日历,时间一天一天 过去了,但是我的事业,我的境遇,我的将来,啊啊,吃尽了千辛万苦,自家以为已有些物事被我 把握住了,但是放开紧紧捏住的拳头来一看,我手里只有一溜青烟。”(《青烟》)一事无成的落 拓催生出对人生形而上的虚无感。这种传统知识分子的道德责任和理想自我的难以实现使他产生的 自恨心理在《茑萝行》中表现的尤为充分。在双重的心理压力下,自恨无奈愤激等诸多心理流在他心中翻腾,生存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为生计奔波劳碌,从而使他对社会人生有了新的更深刻的体认。此时小说中的社会意识明显增强,由以前的“自怜”到“怜人”,即抒发对底层劳动者不幸遭遇的同情。这一方面是时代的转变感召和他传统知识分子人格中感时伤生的文化因子的作用;但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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