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长期以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有何遗憾,我以为林语堂的被忽略则是其一。不要说他没有获得 与“鲁、郭、茅、巴、老、曹”一样的重视,也不要说他不能与胡适、郁达夫、徐志摩、许地山、 叶圣陶、冰心、沈从文、张爱玲、丁玲、朱自清的研究相提并论,他甚至连废名、萧红、孙犁、梁 实秋、赵树理的研究都不如。这里的原因当然很多,大致说来有五个方面:一是1936年出国后 ,林语堂与中国大陆基本失了关联;二是林语堂后来的创作多为英文著作,对此中国读者是比较隔 膜的;三是各迅对林语堂有过批评,而且后来他们彻底反目了,既然鲁迅是“民族魂”,那么林语 堂自然就被打人另册,这是多年来研究者一贯的思维定式;四是林语堂在国、共之间明显亲近前者 ,反对后者。五是以陈旧老化的思想观念探讨林语堂,就必然看不到其独特价值。其实,林语堂在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贡献甚大,这不仅仅表现在他著述甚丰,影响广大深远;也表现在他性格天然 率真,潇洒自由;还表现在他与众不同的生活态度、思维方式和文化选择等方面。一山乡里飞出“ 金凤皿”与许多出身于名门大户的中国现代作家不同,林语堂的家庭是在社会的最低层,而且相当 贫苦。早在太平天国年间,林语堂的祖父住在福建省潭州(原龙溪)北郊的五里沙村,因为太平军 拉夫,他就被带走了,最后杳无音信。在长期的等待后,林语堂的祖母带着两个儿子过着艰难的生 活。后来,实在过不下去,祖母将小儿子送人教养,自己改嫁他人,不过,大儿子即林语堂的父亲 林至诚却没有改姓。在这种孤儿寡母的生活中,磨炼出林至诚一副强健的身体,一个精明的头脑, 一颗慈悲的心灵,一股吃苦耐劳和积极上进的精神。由于母亲信奉基督教,林至诚也成为基督教的 信徒,24岁时他人教会神学院学习,这是林家处境有所改变的开始。后来,漳州平和县坂仔乡堂 会成立,林至诚被派到这里来任牧师。他与本地姑娘杨顺命结婚生子。杨顺命也是出身低微的农民 ,人又老实忠厚,很快地,她已是六个孩子的母亲了。这六个孩子分别是长子景良(和安),次子 玉霖(和风)、三子憾庐(和清),四子和平(早段),长女瑞珠,次女美宫。虽然,作为乡村牧 师的林至诚每月有固定收人,但这一大家子的生活状况可想而知。1985年双十节,即10月1 0日,林家又添了一个男孩,由于当时父亲染上严重的肺炎,没有为临产做好充分准备,所以母亲 是自己为自己接生的,这个男孩就是日后成为世界名人的林语堂。他小名和乐.学名林玉堂,直到 20年代中期和“语丝”时期,林玉堂自己才将名字改为林语堂,这个名字一直用到晚年。林至诚 对这个男孩恩爱有加,最突出的有两点:一是平日里常常将妻子为自己做的猪肝面留半碗给小林语 堂,这让林语堂直到晚年还深深地记住此事。二是林至诚怀揣着让自己的每个男孩都上大学的梦想 ,尤其是对林语堂厂他总是鼓励他好好用功,将来到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林语堂后来说:“父亲决 心要我们进圣约翰大学,因是那时全中国最著名的英文大学。他要他儿子获得最好的东西,甚至梦 想到英国之剑桥、牛津和德国之柏林诸大学。因为他是一个理想家。”仁1」(P14)有一了这 样的理想,父亲从小就教林语堂学习《四书》、《诗经》、《声律启蒙》、《幼学琼林》等,渐长 就将他送到教会学校学习。林语堂先在厦门寻源中学,后来又进上海圣约瀚大学读书。进上海圣约 瀚大学读书谈何容易!当年林语堂的二哥读圣大,父亲是忍痛卖掉了祖宅,签字那天,林语堂的父 亲眼泪哗啦啦地落在契纸上。而今,林语堂要读圣大,除了二哥补贴外,还需要一百银元。为了凑 足这笔钱,父亲多方筹措,但却没有结果。后来想到自己的学生陈子达发了财,他只得老下脸来去 求陈子达。陈子达不负旧恩,亲自从漳州来坂仔送了一百银元。这才成全了林至诚让林语堂读大学 的梦想。在上海圣约瀚大学读书,为林语堂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这里除了有新思想,有众多的 书籍,还有各种体育活动,这既增长了林语堂的知识、见识,又开阔了他的心胸,更增强了他的体 魄。在这里,他几乎将学校图书馆的五千册书都翻阅了,他的英文水平也直线上升。值得一提的是 ,在此时间,林语堂与同学陈希佐、陈希庆的妹妹陈锦端相爱,因为陈锦端美丽动人,又是学艺术 的,所以两人相谈甚欢。他们畅谈艺术人生,充分享受自然与青春之美。但陈锦端的父亲陈天恩却 不同意这门婚事,主要原因当然是门不当户不对,因为林语堂的乡村穷牧师之家如何能与陈锦端家 的豪门大富相比?早年,陈天恩跟随过孙中山,后来在厦门办厂办校,是厦门数一数二的人物。不 过,被陈夭恩“棒打了鸳鸯”后,林语堂与厦门另一豪富廖悦发之女廖翠凤结为连理,这个由别人 介绍的婚姻,竟然成了金玉良缘,他们一直互相爱护,将这老式的婚姻发扬光大,直至白头偕老。 这当然是后话了。从圣约瀚大学以优异成绩毕业后,林语堂来到北京清华学校(现清华大学前身) 任教。在这里,林语堂见到了自美国回国的年轻有为的胡适,也见到了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在与 名人尤其与胡适的接触中,林语堂年轻气盛的心放了下来,他自感不足,决心努力学习,补自己之 不足。他说:“我要洗雪前耻,遂认真钻研中国的学问。”【2」(P19)在清华学校,是林语 堂的一个转折点,由此开始他如饥似渴地补充中国文化这一课。1919年,林语堂得到去美国哈 佛大学深造的机会,不过,他没有得到全额而只得了半额奖学金,即每月40大洋。也是在这一年 ,林语堂与廖翠凤完婚后同赴美国留学去了。在赴美之际,林语堂与父亲心潮澎湃,既喜又忧:喜 的是林语堂终于实现了父子两人的梦想,由一个农民牧师之子远赴国外名校留学;忧的是此时的林 至诚年迈多病,这一次分别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父子的永别。果然不出所料,林语堂在法国时听到父 亲辞世的噩耗,他肝肠寸断,不能自已。不过,在国外留学期间,林语堂发愤读书,学业颇有长进 ,他先在哈佛大学获得硕士学位,1923年又在德国莱比锡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林 语堂在北京大学英文系任教授,从此时间起他开始与鲁迅、周作人等人相往还,关系逐渐密切。后 来,《语丝》杂志创立,林语堂成为它的一位健将和急先锋。林语堂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姿态积极 参加到革命作12家的阵营中,他敢说、敢骂、敢打,矛头直指腐朽的北洋军阀政府,文风犀利劲 捷,受到人们的交口称赞。这一阶段的文章大多集于后来出版的《剪拂集》中。有人这样评价说: “林语堂生性憨直,浑朴夭真,假令生在美国,不但在文学上可以成功,就是从事事业,也可以脾 晚一世,气吞小罗斯福之流。《剪拂集》时代的真诚勇猛的,是书生本色。”〔4」(P275) 正因为林语堂的无所顾忌,所以后来他竟然上了腐败政府通辑的教授黑名单,而且在54人中他竟 然位居鲁迅之前。无奈,林语堂只得南下逃到厦门大学任教授,同时兼任文科主任。林语堂还将鲁 迅等一大批人邀来厦门大学,希望为厦门大学国学研究的发展做出贡献。但事与愿违,在与厦门大 学保守派的斗争中,林语堂与鲁迅却一事无成,只得离开厦大,鲁迅到了广州中山大学,林语堂投 靠了武汉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但很快地他又离开武汉来到上海。20年代末的上海风云际会 ,有许多文化名流都在这里,除了蔡元培,还有鲁迅等人,所以,林语堂到了上海如鱼得水,开始 了自由作家的生涯。他先在蔡元培的中央研究院里任英文总编辑,后来因编辑英文教材发了财,他 还最早将“humour’’一词译成“幽默”。最值得注意的是,自1932年始,林语堂先后 在上海创办了(论语》、《人间世》和《宇宙风》等杂志,先后倡导幽默、闲适和性灵的小品文, 在文坛引起强烈的晨动。一时间,幽默成风,大家争相摹仿。如鲁迅所说:“去年是‘幽默’大走 鸿运时候,(论语》以外,也是开口幽默,闭口幽默,这人是幽默家,那人是幽默家。”【5」( P399)由此可见,当时的林语堂影响之大!这时,林语堂成为幽默、闲适和性灵文学的一面旗 帜,他不仅仅在理论上进行倡导,还在实践中进行散文创作,写出了颇具艺术水准的文学作品。1 933年,林语堂与美国女作家赛珍珠相会,这是林语堂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从此他们二人开始了 友好的合作:林语堂用英文写作,而作品由赛珍珠在美国出版。《吾国与吾民》即是林语堂与赛珍 珠合作的第一本著作。在为这本书做序时,赛珍珠说:“长期以来,我就希望他们中的某个人可以 为我们所有的人写一本有关他自己的中国的书,一本真正的书,渗透着中国人基本精神的书。我多 少次满怀渴望,急切地打开一本本这样的著作,然而又多少次失望地把它们合上。因为其中的内容 是虚假的,言过其实的,作者在狂热地为一个伟大到不需要为之辩护的国家辩护。那些著作是为了 取悦外国人,而于中国则不配。”“一本有关中国、与中国的名字相称的书,不应该有上述这些毛 病。它应该是坦诚相见,不自惭形秽的,因为中国人向来就是一个骄傲的民族,具有坦率与骄傲的 资本。对中国的理解需要智慧和洞察力,因为中国人在理解人类本质时就是聪明而富有洞察力的。 对中国的阐述应该是富有幽默感的,因为幽默是中国人本性的一部分。深沉、回熟、友好的幽默, 基于对生活的悲剧性认识与认可之上。对中国的阐述,语言应该是流畅的、精确的、优美的,因为 中国人向来高度评价精确与优雅之美。只有中国人才能写出这样一部著作。我已经开始怀疑中国是 否有这样的人物存在。似乎还未曾看到一个用英语写作的现代中国人,他既不能脱离自己的人民到 格格格不人的地步,又不能不保持一定的距离以求正确地理解这个国家的含义,过去的以及现在的 含义。”“然而,这本书问世了,正如所有伟大的书籍终会问世一样。它满足了以上所有这些要求 。它实事求是,不为真实而羞愧。它写得骄傲,写得幽默,写得美妙,既严肃又欢快,对古今中国都能给予正确的理解和评价。我认为这是迄今为止最真实、最深刻、最完备、最重要的一部关于中国的著作。更值得称道的是,它是由一位中国人写的,一位现代的中国人一,他的根基深深地扎在过去,他丰硕的果实却结在今天。”〔6〕(P5一6)值得注意的是,这本书出版后好评不断,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天地之子——林语堂综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