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现代汉语为数不多的语气词相比,先秦汉语中复杂的语气词系统是引人注目的。历代都有学者对这 种“华文所独”的语气词进行考察与研究。在《助语辞》(元卢以纬)、《虚字说》(清袁仁林) 、《助字辨略》(清刘淇)、《经传释词》(清王引之)等虚词专著中均有对语气词的专门论述。 到了《马氏文通》,马建忠对语气词做了系统的阐述。在先秦语气词中,存在着一定数量的语气词 连用现象,对这一现象,前人已有论及。近几十年来,深入研究这一现象的学者逐渐多了起来。目 前,对语气词连用比较一致的看法是,语气词连用表达了较为复杂的语气,每一个语气词仍然保留 各自所表达的语气,语气的重点往往放在最后一个语气词上。这种说法基本符合语气词连用的表意 功用。但是这种说法对连用后的各个语气词的语法作用辨识不清,尤其是最后一点则略显笼统。对 语气词连用的考察,离不开对语气这一范畴及单个语气词功能的正确认识。郭锡良先生在《先秦语 气词新探》中区分了语气与语气表达方式的差别,提出了语气词单功能说。刘晓南先生在《先秦语 气词的历时多义现象》中提出了语气词在句中传达语气信息的三种作用方式,即表达作用,显示作 用和附加作用。这两篇文章各有侧重,相得益彰。这些成果可以作为我们进一步研讨的依据。《论 语》是语录体著作,口语色彩浓厚,因此,它对语气词的使用大致可以反映当时语言的实际情况。 本文试图以该书中语气词连用为依据,管窥先秦汉语中语气词连用的使用情况。希望得到大家的批 评指正。《论语》中语气词连用的形式共有十五种,累计使用六十多次。下面,我们结合文中用例逐一加以分析。(1)也已《论语》中有五例,如:①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论语·学而》) ②如有周公之才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现也已。(《论语·泰伯》) ③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论语·子罕》)在上述三例中,“也”表示的是论断 性语气,“已”是由动词“已”虚化而来的,表示的是限止的语气。针对例①,马建忠说:“‘也 已’者,‘也’字断词,常语也,所以助‘好学’也。‘已’字助‘可’字,所以决其已然也。” 杨伯峻《文言虚词》:“‘也’字本表肯定,如果要加强这种肯定,可以连用‘也已’两字,甚至 还有连用‘也已矣’三字的。”可见,上述诸例整体上表达的是论断性语气,其主要承载者是“也 ”,“也”在这里起表达作用,也就是说它确立了原句的语气。“已”在这里起显示作用,即加强 了原句的论断性语气。在这里,即使删掉“已”,对原句的语气的影响也不很大。(2)也已矣《论语》中有八例,如:第l期周满伟:《论语》语气词的连用①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论语·泰伯》)②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未如之何也已矣。(《论语·子罕》)“也已矣”是三个语气词连用。“ 也”“已”的作用已如上述。“矣”表示的是报道、实现的语气。在这里,“矣”只起附加作用, 帮助突出原句语气或配合原句表达较为复杂的情绪语势。《助语辞》:“‘也已’则语意截然,有 ‘矣’字又带余声。”《虚字说》:“‘也’字稍稍勒住,交人‘已矣’二字,止息明了,意尽无 余。”《马氏文通》:“‘也已矣’者,参合助字也。……而‘已矣’两字,仍解如前,重言以决 其事之已定,而无可少疑也。”可以看出,在“也已矣”中,起表达作用的仍然是“也”,承载着 全句的主要语气,“已”“矣”起显示或附加作用,帮助整句表达一种复杂的语气。(3)已矣《论语》中有四例,如:①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论语·学而》) ②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论语·子张》)如前所述,语气词“已 ”是从动词“已”虚化而来,处于句尾表示限止的语气。如《左传·哀公元年》:“后虽悔之,不 可食已。”《战国策·齐策》:“善单之善,亦王之善已。”“矣”与“已”表达的语气相近,《 马氏文通》:“盖‘已“矣’两字通,合之则少异,分之则相通矣。”对于二者之间的异,袁仁林 解释说:“‘矣’字类俗间‘了’字口吻,其声尖利清越,倒卷净尽,亦尝随语轻重。‘已’字略 带止息缩住意,声与‘矣’字一样尖细,但彼则声情卷起悠长,此则声情止息无余。”杨伯峻《古 汉语虚词》:“‘已’作语气词,同‘矣’,有时‘已矣’连用,只是加重语气罢了。”可见“已 ”是整句语气的承载者,起表达作用,而“矣”使这种语气得到加强,起显示作用。删掉“矣”,整句语气没有根本改变。(4)矣乎《论语》中有七例,如:①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论语·里仁》) ②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论语·雍也》)在这七例中像例①那样表达疑问语气的有四例,像 例②那样表达感叹语气的有三例。例①整句表达的是疑问语气,其承载者是“乎”,“矣”在这里 起附加作用,配合原句表达较为复杂的语气。例②整句表达的是感叹的语气,有人认为是“乎”在 这里表达了感叹的语气,这是不正确的。整句的感叹语气是由句式带来的。全句是一个判断句,表 达对“中庸之为德”的赞叹,因而产生感叹的语气。“矣”与“乎”在这里仍表其各自的语气。因 此,该句表达的是一种复杂的语气,而感叹的语气是主要的。“但既带叹意而言又衍以疑而不定之辞,不敢断其后之必无也。”(《助语辞》)(5)矣夫《论语》中有七例,如: ①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论语·雍也》) ②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论语·卫灵公》)这两例表达的主要是报道、实现的语气,其承 载者是“矣”。“夫”虽然表达的是感叹的语气,但这种语气舒缓、低沉。《虚字说》:“(‘夫 ’字)用为语已辞者,意有所见而拖其气以盘旋之,有无限虚空唱叹意。”可见,在整句中“矣” 是句子主要语气的表达者,而“夫”只起附加作用,使句子略带感叹,借以表达一种复杂的语气, 即使删掉“夫”对整句也不会有大的影响,只是使语气变得刚毅、果决。(6)矣哉《论语》中有四例,如:①久矣哉,由之行诈也!(《论语·子罕》) ②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论语·阳货》)与“夫”相比较,“哉”所表达的感叹语气纯 粹、强烈,这是整句所表达的主要语气,“矣”在这里起附加作用,借以表达报道、实现的语气。 整句在传递信息的同时,表达了强烈的感叹语气,正如《虚字说》中所说:“‘矣’之气了决迅卷,交与‘哉’字畅叹。”(7)乎哉《论语》中有八例,如:①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论语·子罕》) ②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 ③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论语·卫灵公》)例①是设问,例(的是反问,都是 无疑而问。整体上表达的都是疑问语气,《马氏文通》:“有惟以传疑助字双合为助者,则惟以‘ 乎哉’两字为殿。”“哉”字起附加作用,使句子带有感叹意味。针对例②马建忠说:“此句可以 ‘乎’字煞句云。‘而由人乎’,续以‘哉’字者,为咏叹也。”正说明了这一点。(8)而已矣《论语》中有十例,如:①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 ②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论语·子路》) ③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论语·阳货》)“而已”是由连词“而”和动词“已”连用 ,逐渐虚化而成的一个表示限止语气的语气词。如《论语·泰伯》:“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 人焉,九人而已。”上述诸例中,“而已”所表达的限止语气是主体,“矣”只起附加作用,使语 气变得复杂。《助语辞》:“(而已)则语意德州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0卷截然;有 ‘矣’字又带余声。”(9)而已乎《论语》中同样的例子出现两次,即“如斯而已乎?”(《论 语·宪问》)全句表达的主要是疑问语气,“而已”表达的限止语气起附加作用。(10)也与《论语》中有九例,如:①仲由可使从政也与?(《论语·雍也》) ②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论语-颜渊》) ③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论语·阳货》)如前所述“也”表示的是论断性 语气。“与”表示的是疑问语气,但这种疑问语气表示说话人猜想大约是这样,要求得到证实,是 一种探询的语气。在例①中,所表达主要就是这种探询性的疑问语气。在例②③中,“其”是句中 语气词,表揣测。例(羽整体上表达的是揣测性、探询性的语气,表达这种语气的是“其”和“与 ”,相比之下,“也”所表达的论断性语气,只起附加作用。对此,袁仁林做了形象地描述:“钩勒坐实,平拖疑活,意味深长。”(11)也与哉《论语》中有一例,“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论语·阳货》)《马氏文通》:“‘ 也与哉’者,亦参合助字也。‘也’以助句,‘与’以拟议也,‘哉’以慨叹也。”从上下文来看 ,该句表达的是疑问语气,其承载者是“与”。“哉”只是使句子附带有一点感叹的意味。(12 )也夫《论语》中有一例,“莫我知也夫!”(《论语·宪问》)《马氏文通》:“‘也’煞句, ‘夫’叹辞,指上文。”袁仁林描述为:“‘也’字稍勒扬起,‘夫’字平铺吁息。”关于“夫” ,本文在(5)中已提到。可见,在这句话中,主要表达的是一种判断性语气,“夫”只附加以轻 微的感叹。(13)也哉《论语》中有一例,“吾岂匏瓜也哉?”(《论语·阳货》)该句所表达 的主要的反问的语气,这种反问语气是由反问副词“岂”带来的,而非“也哉”。“也哉”连用,表达强烈、明确的感叹语气,其承载者是“哉”。(14)已乎《论语》中有两例,即:①其言也切,斯谓之仁已乎?(《论语·颜渊》) ②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已乎?(同上)“已”的作用在(3)中已述,这两句表达的主要语气都是 疑问语气,承载者是“乎”。(15)焉尔(耳)乎《论语》中有一例,“女得人焉尔(耳)乎? ”《马氏文通》:“‘焉”’在句中,所以顿挫也,而亦有于此之意。‘耳“尔’两字,仍解‘止 此’与‘如此’也。‘乎’以疑问也。”《虚字说》:“‘焉’字平延,‘尔’字倒卷,交与‘乎’字充足疑问。”可见,该句表达的主要语气是疑问语气,“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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