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外七首) 雷武铃现在我和你隔开两千公里。我没想到爱情有它的地理学,物理学和天文学。我先是看见它不断 拉长,悠远从南到北染上铁路两边这个春天的每一种绿色。不仅没有模糊,反而更清晰。后来我感 到了它在不断变得更广阔直到覆盖隔开我们的平原,湖泊和山岭并蕴含着每一片草叶,泥土,水波 最细微的感觉。现在,你热烈丰满的身子轻轻横过两千公里在群星间被我抱住。“像礼花在黑暗的 空中绽放、落下……”像礼花在黑暗的空中绽放、落下夏天和它的盛事隐没了。风一天天送来更远 处的凉意。在两排并行的楼和葱郁的紫叶梨之间我骑车。抬头。猛然看见透彻、柔和的视野在高处 笔直向前、弯垂几乎盈满我的怀抱。我匆匆经过,也注意到了,为一个节日民工们正抓紧,用大理 石铺盖两年了翻露着土的人行道。有一次我站住,看完了五个穿工商制服的年轻胖子对两个农妇和 她们自行车驮着的葡萄与苹果行使捉拿的全过程。下午,我竟亲历了这样的场面:一万多人和一些 红色的旗帜被置于露天里吹风高音喇叭发出金属般的号召和誓言。在看台最高处,我看着阴天墨绿 色的槐树每片叶子都在抖动整棵树都摇晃闪烁的紫叶梨。我想起此时海浪正扑打着游人离去的空旷 海滩惊异于在我们经历的场景之间不存在任何过渡。十月一一整天我没看窗外一眼。山水在纸页上 飘动诗句标出他一生的旅途叹息他死于云影般变幻的朝代。国家还在。在节日里互相拥挤彼此成为 诅咒的对象。大地充满辨不清的细节。想起别处一两个人我从深夜抬起头。看见这一天像轰鸣的火 车正没入远处的静寂。二我看见了整个过程。麦秸运走了,平整的地直到尽头。六月的烈日摁住影 子他们在空旷的反光里种下玉米。墨绿色长叶封闭视野,只向天空张开。路在幽深里推出寂静微细 的转折。八月的雨水滋长喇叭花,杂草,虫子。天阴着,大批麻雀在低空乱飞。仍不见人影。九月 的空气飘着阔叶从阳光里酿出的金黄色清香。中午,蓝天睡了,蟋蟀叫着一架飞机在高空画出雪白 的线。人们从各处出现,农妇个个粗壮丈夫拄着锄头,女儿蹲在地上。玉米终于露出来了。有人马 上整地。拖拉机声四处震晃。傍晚时秸秆运走,路边的草也没了。建筑,电线塔,公路出现在远处 。所有人在天黑时一眨眼就不见了惊愕的十月之夜冷得直哆嗦。三我仍在等命运显露昭示我,会有 怎样的一生。恐怖场景和灾难性事件教会了我跳出身外,闭上眼睛。肉体抛弃了欲望,衰老的猎狗 不再响应号角。自我意识的纠结稀薄了。但对久久不来的公共汽车对路上的愚蠢和荒谬仍然愤怒。 夏天,和群山相对时我感到了我是虚幻。向四面八方铺去的沉默由时间和土地生灭的农民和他们的 家屋我感到了。现在,对最后的图景,我仍有所期待。夏天自狭长幽蓝的天空流出寂静充满这片山 谷,像海水充满大海。和中午的太阳一起,我走在这明亮的海底。它暴烈而温驯,闪光的脚在灼热 的沙土,岩石,草叶上耀眼。一条小溪从视线受阻的拐弯处流出细细的水流经过我们,流走了。修 路工人也走了。他们住过的土屋在静静地长草。他们修的公路在半山腰凸出来,凹进去,时隐时现 。电线杆把电线引上山坡,翻山走了。山脊线凝固在蓝天上。我想那些锐利的山顶肯定有风在吹拂 它们。在狭成深缝的转折处,我站住一丝凉意从山体内部透出。我不能去前面的转弯处了,我来此 是为告别。我再不会重来此地了。沿沟而上的杨树因干旱树叶稀疏我看着溪边手掌大的地块,花椒 树葱郁肥厚的绿叶下红色花椒美丽,热烈,像山村少女无声的笑。两年了,上午,读书时抬头看见 窗外夏日盛大的蓝天正从远处大步走来。我突然感到记忆汹涌,不可遏止地又回到了命运之下偶然 到过的那片山谷。冬天的树一从温暖,明亮,深邃的书中出来正是最迷乱的时刻:公共汽车轰鸣车 灯,路灯,橱窗灯交织的浮光与暗影里漂浮着表情模糊,行色慌忙的人。那么多,那么乱,又那么 不真实的虚影。我们抬头,看见前面两道壁立的黑色悬崖之间幽蓝的天空低处一道暗红色晚霞。黑 色树枝映满天空,那么清晰,一动不动超然于混乱和寒冷之上。二我们说起冬天的树。那么安静即 使大风呼啸也只是轻轻晃动的树。它们的美难以言传:大块密闭的色团落成天幕上镂空的线条画, ———它活生生的能透出呼吸。车过公园,能看见绵延的树丛和后面的天空。———它们阴晴天的 表情不同:树干焦黑,爪状的枝梢蜷缩高空的,是槐树。树皮灰白,粗枝和银杏树一样高举的是白 杨。而榆树和柳树的枝条众多,轻柔地向下垂顾。而核桃树枝粗短如手指,整个冬天都在沉睡。三 我们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山峦绵延,从来无人到达几百万上千万亩的树林在中午的太阳下落 光了叶子。那些安静的山谷和山坡上,我们走动枯枝落叶就响起干燥的声响,腾起灰尘。我们停下 ,纯净无边的阳光就从头顶灌注,消融我们的眼睛。我们做好了准备。但终于没有去成。而雪肯定 下到了那里,———那些雪中的树。魂,或空蒙的致意,辞别旧年一村子尽头那座高大的老房子敞 开的大门很远就看见。那里面的黑暗中有时走出他家的瞎母亲,———扶着他们,去溪边洗衣服。 他们的祖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灰白发髻灰黑色斜襟布衣,———扯着苍老的声音喊他们。两 棵极高的枇杷树,在屋后罩住半个屋顶和屋边密密的李树,给他家一层令人畏怯的暗影。我们坐在 高高的台地上倾斜的晒谷坪边。春雨的间隙,和煦的风把我们吹得仿佛高在天上的鹅毛云。而柔嫩 的草,壮硕多汁的叶层层绿色随地势而明暗起伏,漫溢出我们的意识。我家的鹅在阪上吃草,春天 草根下,泥总是湿的———当它们抬起头时,个子高过了还没开蒙的我。在我们右边,土崖直落到 稻田。两条溪谷岔开带着中间的禾田,两边的菜地,伸向模糊的远处。而两溪夹住的草岭一动不动 ,一些牛安静地散在高处的草丛。———那些绿色山顶亲切地俯瞰我们。他家大姐说:“我奶奶讲 ,不知道现在她的魂走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人的魂总是离开它的身体到处走,等人快死的时候才回 来。”二柏树的影子横过,石砌方形池里清澈的泉水一部分青碧,一部分被阳光浸染成澄黄。溢水 的石槽底下,水流波纹的影子明晃晃地闪动,轻轻吐出日夜不息的奇妙的淙淙声。贴着村边流过的 溪水,在村口绕了个大弯曲抱着这些柏树和这一串随着泉流铺砌的水池。夏天上午,安静明亮,村 里的壮劳力干活去了母亲们在泉边洗衣服,而我们在周围嬉玩。我记得小福妈在水边拿网给他捞魂 的那天山上的草木青翠,田里的水稻正在太阳下变黄。他瑟缩在他妈身边,我们屏息静气地簇拥他 们。她右手捞动,嘴里念着:“乖崽耶———回来吧!趁着天光明亮,大路滔滔———,你回来吧 !”左手向水里撒糍粑。她往家里走时,我们就跟在后面。每当她喊乖崽,我们就齐声应答直到他 家。后来他好了,我们又在田埂上奔跑。三今天,在地铁,我看见那么多脸被明亮的灯光骇人地展 露:空洞,漠然,没一丝生气。在夜幕降临的街头,一辆车厢亮着灯的公车驶过我看见密密的手臂 举着,中间挤满的鱼一样的脸。没有雪的枯燥冬天,我走回小区时高楼狭缝间的阴冷气流,几乎把 我卷离地面。夜里,躺在黑暗中,我感到全身都疼,无法收拾。这一年半来,我特别累,疲惫之感 超乎想象。我似乎病了,但又什么都说不清。我想起小时候那些见闻。———是不是我的魂丢了, 或在漫游中正遭受磨难?我想到我身在的城市,街道,人流想起母亲。如今她不可能在这里帮我把 魂招回来。黄昏出门看雪没想到人这么少———也许白天人多,现在走了。只剩下雪抱着树。能听 见它们呓语。我站立,聆听,走动,观看———,无须顾忌。空气清肺明目,积雪使屋顶低伏。我 想古代暮雪中的村落就是这样凝立在宣纸上吧。大草坪成了大雪坪,一个女生在两个雪人间来回跑 。除了我就是她了。她为什么一个人?天已夜了,但地面到空中保持着雪的亮光。周围的一切能看 见,但不确切。好像她站住时的眼睛。远处小楼淌出淡黄色灯光。我听见脚下雪咯吱响。我看见雪 的辽阔。我感到道路,树,墙,被忽略或回避的角落,全部空间被雪联成洁白的一体。一对男女快 速斜穿,不见了。笑声从那边树梢传来。雪松和柏树伸展着托住大量的雪。我穿过树林。山坡的雪 线优美。树林最幽暗的部分现在最亮。湖面滑冰的人不多。我坐在积雪的长椅上看他们。这美景多 么难得!因此我也下到湖面四顾,走动,渐渐远离。湖岸的树林和天空低下来。雪天的大安静里他 们的声音只是小小的一团。我暗想过这场雪。它来了,比想象更美。让人震惊。但我无法久伫,倾 心于它的美。一个男生和他高大的女友告别后,我也上岸了。我最终没打电话,又来到了树林中。 真美啊———天这么亮,停在那里,不动。每一棵树都醒着。我一再感到它深深的美,又不断走神 ,未能忘我。我决定回去。回我呆了一整天的室内。———呵,某些悲伤,让我难以,挣脱出来。 平原印象傍晚时抽水机的响声更响了。远远近近散点在麦地中的人影开始变虚。骑自行车的人露出 半个身子仿佛滑行在麦穗青黄色的海面上。霞光在云朵间变幻。一只布谷鸟边飞边叫,往来于麦地 与村里的树梢。麦地上空弧形的宁静突出它的身影和叫声,动人心魄。如此干旱,竟有灰白色潮气 从草、麦叶间蒸腾。(车过邢台,铁路两边差最后一场雨的收成焦枯得只能点燃一场大火。老乡说 :地下水位逐年下退,机井已深达九十米)一道血红激荡着灰蓝色天空。熄灭了。一列火车亮着小 小的车窗分开东边正弥合的天际隆隆声传来。许多次我坐在上面看平原闪过。第一次,我坐在平原 上看它消失。我心乱如麻。为看见而不能深入为土地,历史、平原生活所化出的女人形象似乎通过 她才能抵达看不见的意义。夜色抚平了一切。星星踊跃。村庄亮起了灯。那震动我的第一印象我一直未说出:中午,久旱的天空闪着湿润纯净的蓝光白云低低坐在绿色村庄上麦地茂盛的青黄色填满剩余空间。———这太幼稚、浅陋、平淡、俗套。十年过去了,现在,我终于能够肯定这种事实。美和真这样简单的存在在我们看见之前,在我们忘记之后。农场(外五首桑克88 天涯FRONTIERS1.芦苇天是青的,搀了一些煤灰。野芦苇,密实而肥厚,摇着尖尖的脑袋。令人不安的尖啸,口哨,一个标准的高音C。近处的岩石的癣疥,苍白,苍白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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