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唐代诗海中,蕴藏着以“催妆”为题的篇章,尽管它在“诗海”占据的“股份”甚小,但表现得却风采不凡。请看徐安期的这首《催妆》诗: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 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细品诗句,可知这里描绘的所“催”的对象,是位女子。她夜晚“烛下”在“明镜台前”,调着胭脂 红粉在妆扮自己。一个“春”字,既显露出年轻女子的妙龄,又象征她有着春光一样的丽容美貌。 “催”的方式也是别出心裁,不是粗鲁地呼唤,而是婉言地相劝:不要把“满面浑妆”了,得“留着双眉”,以待“画人”去画。汉代张敞为妻画眉典故的惜用,更增添了诗中意境的耐人寻味。交融的情意,深逮的内涵,不得不令你联想翩翩,激发起对这种民俗事象的起因、兴盛、发展、演变,来一番深层次的追根求源。 一、“催妆”,作为一种婚俗;更作为“亲迎”婚礼的组成部分,起因是复杂的。它至迟始自西周。 “催妆”诗,是来自“催妆”俗,徐安期诗中“张敞画眉”故事的借用,说明“催妆”是缔婚程序的 一种风俗。“妆”者,是新娘,“催”者,是新郎。“作春”(化妆)的时刻,是在临别之夕,“ 别”的是新娘离别父母和原有家族。因此推断,“催妆诗”是作于新郎去女家亲自迎娶新娘的时分。因此,寻求“催妆”源头,必先得弄清新郎去女家迎娶新娘的风俗。明人吕坤《四礼疑》中云:“催妆,告亲迎也”。①明白告知“催妆”是“亲迎”中的一项内容。而 “亲迎”测一向是传统缔结婚姻的“六礼”之一。《仪礼·土昏礼》所订的缔婚六项礼仪制度,分 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亲迎”是缔婚的最后一项礼仪。而《仪礼》,则 是“春秋战国时代一部礼制的汇编”。口可以说,春秋战国是“亲迎”礼制的形成期,大抵“催妆”一俗也就结伴而生了。然而,“礼”往往产生于“俗”,即民间的风俗,往往是上层礼制的源泉。《诗经·大明》篇中,有 “文定厥祥,亲迎于渭”的记述。“大明”,是周公训导周成王的诗章,是在告诉成王:当年的周 文王,在与宰国的大拟缔婚时,即是依据大礼,在吉日里亲自到渭河之边去迎娶新娘的,还专门为 此造了渡河的船。③众所周知,《诗经》反映的是“从西周初期到春秋中叶(公元前十一世纪至公 元前六世纪)的社会生活”,④而“大明”诗中记述的则是周武王的父亲、西周建国的奠基者周文 王的故事。进一步说,周文王“亲迎”大她的行为,也不是他的发明,应该是早于文王或于文王同 时期的民间。完全有理由说,“亲迎”至迟起于西周的初期,“催妆”既然是“亲迎”中的组成部 分,它的起始当然也早不过这个年代。新娘的妆扮,是因为她马上得去男家举行婚配,之所以要新 郎“催”,是企图借此行为,一是表达新娘对这桩婚事及女子出嫁到男家落户这一婚制的不满和反 抗情绪。人类的婚姻随着历史的进程,从以女子为中心到男性为主宰的转变,从“从妻居”到“从 夫居”的转型,标志着母权的沦丧。正如恩格斯论断的那样:“母权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具有世 界历史意义的失败。”⑤女性采用一切手段,表达要挽回这种“失败”、恢复早已失去的权利的愿 望,表达对现存婚制的反抗,哪怕这种反抗手段是软弱的甚至象征性的;二是反映出嫁女对婚后生 活的恐惧心理。奴隶制实行的是买卖婚,封建社会的聘娶婚,实质上也是一种变形的买卖婚。汉族 是这样,少数民族大多数也是这样,像建国前的用巴族,即是“女子成了商品,在出嫁之前,女子 就像准备出卖的牲畜一样,定好了价格。”③丈夫与公婆对买来的妻子或儿媳,拥有绝对的处置权 ,稍有不慎,女子就会被遗弃,而且这种“遗弃”的行为,有正而八经地“七出”礼制作保护。由 于对婚后生活的“未知”,出嫁女通过“催妆”一俗,盼望能在婚后得到新郎的卫护;再说,出嫁 女一旦换了“新妆”,即标志着她人生重要阶段的转换:天真烂漫。自由自在处女生活结束,将接 受一个陌生家庭、丈夫的驱使。“催妆”的本身,就饱含着出嫁女对抚育其成人的父母之恩的眷恋,对终日相熟的处女生活的留恋,对青梅竹马之辈友谊的难舍等等。所有这些,都是促使出嫁女的妆扮需要男人去“催”的原因。有的学者认为,“催妆”风俗的起因,是来自古代的掠夺婚制。因为“早期型之嫁娶方式,以掠夺婚 开其端”①。掠夺婚的行为,决定了古代婚礼只能在夜晚举行完毕,天一破晓,“掠夺”行为即宣 告失败。“被掠夺者”,以故拖延扮妆时间,促使婚事的失败,而“掠夺者”则以“催妆”的手段 ,来达到婚事的缔成。这种论断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也是可信的。“掠夺婚”作为一个婚制,已成为历史,因此种婚制而起的“催妆”风俗,从它诞生那天起,即在社会的各阶层中流行。二、“催妆”在店以前己得到相当长时间发展。尤其在北朝,已成为多民族婚嫁中的共行之俗。 伴随着六礼婚制中“亲迎”而出现和形成的“催妆”,经过秦、汉、魏、晋的广播,至南北朝时,已 有相当长时间的发展。尤其是北朝地域,在少数民族为主体的政权下,“催妆”成为多民族共同遵循的一种婚姻风俗。唐朝的”段成式,在《酉阳杂娜里,对此事曾有这样的记载:北方(朝)婚礼,必用青布馒为屋,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新 妇,夫家百余人挟车(至女家),俱呼曰:“新妇子,催出来”!其声不 绝,(至新妇)登车乃止。今之催妆,是也。③ 历史上的北朝,包括北魏、东魏、西魏一脐一碉五个政权。其中的北魏、东魏、酉魏、北周四政权, 均为鲜卑族所创建,代之东魏而建北齐王朝的高欢、高洋父子,也是自祖辈“徙居怀朔镇(今内蒙 古包头市东北),遂习鲜卑风俗”。o而鲜卑族开创的北魏政权,在太武帝的太平真君元年(公元 440年)即统一了整个北部中国。鲜卑族是喜爱汉族文化的少数民族,北魏孝文帝将主宰政权的 鲜卑族的拓跋氏,改称汉族的“元”姓,(故历史上有元魏之称),同时也在兼容、传承中原汉族 的风俗。从段成式的《酉阳杂娜记载可以测定:北朝时期的整个北部中国,无论是汉族、鲜卑族抑或其他少数民族,在婚嫁风俗中均行‘催妆”。《酉阳杂阻》里的这段文字,还告诉人们:北朝人的“催妆”是“迎新妇”的内容,也就是“亲迎” 的组成部分,是“夫家百余人挟车”去进行。“百余人”同行一事,可见声势之大;“催”的形式 ,是百余人“俱呼”,呼词是:“新妇子,催出来”!而且是‘其声不绝”,直至新妇“登”上夫 家“挟”来的车子,才告停止。声止,方标志着“催妆”的结束。从中可以悟出:所“催”的新妇 ,此时并不一定在妆扮之中。不管她在做什么,也得把她“催”出来,否则婚礼过程就不算完成; 百余人的“俱呼”,气势虽大,但“其声不绝”地反复“呼”着一句话,未免给人一种单调、粗鲁 的感觉。换句话说,即是这种行为中的文化含量太少。说明,直至整个北朝时期,“催妆”作为一种民俗文化,尚处于低水准的初级阶段。为“催妆”这一民俗增添文化韵味、出品升级、提高档次的,那还是在政治强大、经济发展、文风昌盛的大唐王朝。 三、唐代,“催妆诗”的出现,为“催妆”形式的展示开拓了新天地。“催妆诗”在文坛,呈现缤纷量象。 唐人段成式《酉阳杂谢记述北朝“催妆”风俗,又说“今之催妆,是也”,这就点明唐朝人的“催妆 ”,是对北朝婚俗的继承。但是强大、统一的大唐王朝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是处于割据。分 裂条件下的南北朝不能比拟的,故唐人对“催妆”婚俗,在继承中又有创新。“创新”的表现,是 “催妆诗”的出现。正如宋人司马光(资治通鉴》所云:“唐人成婚之夕,有催妆诗。”o清人袁 枚《随园诗话》亦云:“北齐婚礼,设青庐,夫家领百余人,挟车子,呼新妇,催出来。唐因之, 有催妆诗。”o唐人“因之”的是“催妆”婚俗,“催妆诗钡是“因之”中的创造,是婚姻仪式中的一种进步。现存的唐人“催妆诗”多散见于浩瀚的唐代诗歌、繁杂的史料笔记以及敦煌石窟写卷中。比如敦煌写卷三二五二号中,即有题为《催妆》的诗两首,句里有二缺字: 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己口; 自有天桃花菌口,不须脂粉污容颜。 两心他自早相知,一过遮阑故作迟; 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娥眉。 敦煌研究学者高国藩先生,认为这两首“催妆诗”,“则为敦煌民间之首见”。@诗中“不须脂粉污 容颜”的铺陈,反衬出新妇质丽貌美之非凡,“奔月兔”、“早相知”、“故作迟”的使用,把一位梳妆中新妇的神态、心态点拨得剔亮透明、万般情趣。可惜的是,好诗并没有留下诗人的名字。从整体来说,“催妆诗”在全部唐诗的数量中所占的“股份”并不大,但大多数写得都清新、出奇、妙趣横生。这里不妨再录下几首。先来欣赏德宗贞元状元卢储的《催妆》: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 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驾凤下妆楼。 “状头”(状元),不用说指的是新郎、是卢储,诗句中让人迷惑的是他这个“状头”,不是考的,而是“第一仙人许”的。精彩的诗句里,蕴藏着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李翱出任庐州(今安徽合肥市)刺史。一天,书生卢储前来投卷,希 望能得到这位有名的刺史举荐,以便登科及第。恰逢要外出视事,李翱就随手将卢卷搁置几案。年 至及绊的李家长女,在父亲外出期间闲步铃阁,得见卢卷,立即为卢储的精美诗文所倾倒,读了四 遍之后,仍不愿释手,并对婢女说了句评赞话:“此人必为状头!”。李翱归来,深异女儿对卢储 的称颂,当他细品卢卷之后,亦顿觉惊奇,立刻“令宾佐至邮舍,(将此事)具白于卢(储),( 并决定)选以为婿。卢储谦让久之,终不却其意”。第二年,卢储人京赶考,果然是中了状元。卢 储径赴庐州,即成嘉礼。亲迎之夕,兴奋之中,写下了这首“催妆诗”,用“第一仙人”来美誉自己才貌双全的智慧新娘。故事与诗,均传为佳话。o宪宗元和元年讼元806年)进土陆畅,刚人秘书省,正碰上宪宗皇帝妹妹云安公主下嫁南川郡王刘 昌之子刘士烃,亲迎之夕,陆畅奉皇帝诏书,作了两首“催妆诗”,题名为《云安公主下降奉诏作催妆诗》,诗云:云安公主贵,出嫁王侯家; 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 催铺百子帐,持障七香车; 借问妆成未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催妆·催妆诗·催妆词──婚仪民俗文化研究之三